第43章小王爷深深
蒙漳:“……说。”
段谨道:“若是府衙愿意出钱,按市价购买武原县百姓手中的余粮,再拿去救济受灾各县,那就顺理成章了。百姓得了银子,心里高兴,受灾各县得了粮食,有了活路,府衙做了好事,人人称颂。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大堂里又安静了。
蒙知府看着段谨,脸上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无语。
他当了二十年的官,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县令敢跟他谈价钱的。别的县令都是巴不得把粮食送出去讨好上峰,这个段谨倒好,不但不送,还要他花钱买。
他莫不是觉得自己送了两千两给他,就能得寸进尺了?
“段谨,”蒙知府的声音有些不悦,“你这是跟本府做生意来了?”
段谨赶紧拱手,脸上陪着笑,语气却软中带硬:“知府大人明鉴,下官不是跟您做生意,下官是替百姓说话。您想啊,百姓们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就这点收成,您要是强行征走了,他们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能服气吗?”
“民心一失,往后府衙再有什么政令,谁还肯听?但您要是拿银子买,那就不一样了,百姓们得了实惠,只会夸您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蒙知府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段谨说得有理。
强行征粮,传出去不好听,也容易激起民怨。但让他拿府库的银子去买粮食,他心里又不太愿意。
其他县令面面相觑,有人暗暗佩服段谨的胆子,有人觉得他不知死活,也有人心里暗自期待,要是段谨能把这事谈成,以后他们的粮食也不用白送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蒙知府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揉了揉太阳xue,一脸无奈,“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样吧,你们武原县先报个价上来,本府看看府库的银子够不够。多了没有,少买一些还是可以的。”
段谨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知府大人英明。下官替武原县的百姓,多谢大人体恤。”
蒙知府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散会后,几个县令围上来跟段谨说话。
有真心来取经的:“段大人,你们那个盐堿地到底是怎么弄的?能不能给兄弟指点指点?”
段谨也不藏私,把田菁、灌排、石膏的法子说了一遍。
也有酸溜溜说风凉话的:“段大人好运气,摊上个好地方,不像我们那里,穷山恶水,怎么也搞不起来。”
段谨笑了笑,没接茬,这种人你越解释他越来劲,不如不理。
要知道武原县可是衡阳府里最穷的一个,县令来一个跑一个,他还好意思说“摊上好地方”了?
还有那个受灾最重的连山县的赵县令,三十来岁的年纪一脸愁苦,看着人都有些老了,拉着段谨的手,眼圈泛红:“段大人,我替连山县的百姓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松口卖粮,我们那里的百姓这个冬天怕是要饿死人了。”
段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好受,拍了拍他的手背:“赵大人不必客气,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为百姓谋福。粮食的事,你尽管放心,只要府衙的银子到位,我回去就安排。”
赵县令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回到客栈,段谨把今天府衙发生的事情全都给小王爷讲了一遍。
萧云清看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嘴角微微上翘:“你这般跟知府讨价还价,就不怕他恼了,以后给你小鞋穿?”
“怕什么?”段谨眨了眨眼,“有王爷在呢,谁给我小鞋穿,我就往王爷身后躲。”
萧云清被他这副无赖的样子气笑了,转身就走。
段谨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
府城比武原县大了何止三倍。
青石板铺就的主街宽阔平整,能并排走两辆马车。沿街商铺鳞次栉比,酒楼的招幌在风中猎猎作响,药铺、布庄、当铺、书坊、首饰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有穿着绸衫的公子哥儿摇着折扇闲逛,有妇人牵着孩子在一家胭脂铺前驻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胡商牵着一队骆驼从街那头走过来,驼铃叮叮当当,惹得一群孩子追在后面看热闹。
段谨左看右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他在武原县待了大半年,看惯了灰扑扑的土墙和满地的泥巴,忽然来到这么繁华的地方,眼睛都不够用了。
萧云清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他这副新鲜劲儿,嘴角微微翘了翘。
段谨在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巧得很,一勺糖稀在手,三转两转就画出一条活灵活现的龙。
“王爷,您看这个!”段谨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招呼萧云清。
萧云清走过来看了一眼:“糖画而已,京城街头到处都是。”
“京城是京城,府城是府城嘛。”段谨掏出两文钱,对老汉说,“老人家,给我画一个……画一只兔子。”
老汉应了一声,手腕翻飞,不一会儿,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就出现在案板上,长长的耳朵,圆圆的肚子,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段谨接过来,转身就塞到萧云清手里。
“给我的吗?”萧云清看着手里那只糖兔子,小兔子栩栩如生,倒是挺好看的,只是,“为什么是兔子?”
“兔子多好啊,温顺可爱。”段谨理直气壮地说完,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跟王爷一样。”
萧云清顿时羞红了脸,擡手就要打他,段谨早有防备,一个闪身蹿出两步远,回头冲他咧嘴一笑。
萧云清甚少见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他的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把那糖兔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到底没舍得扔,拿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段谨看着他把糖兔子攥得紧紧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路上还有个卖珠花簪子的摊子,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头饰,有银的、铜的、骨制的,还有用绒布缠成的绢花,五颜六色,花花绿绿。
段谨对装扮向来不在意,行走的速度如常,一点眼神都没往上停留。
可他却敏锐地察觉到,小王爷的目光多往上面瞟了两次。
段谨停了下来:“王爷喜欢?”
萧云清一愣,当即道:“哪有?太花哨了。”
懂了。
段谨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又逛了一阵,在书坊里给小王爷买了两本新出的话本,一本是《聊斋志异》的续编,一本是《子不语》的新刻。
书坊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段谨观察了一阵,发现话本的销量最好,他粗略翻了翻畅销的几本,文学性倒是很强,只是新奇剧情和狗血严重不足。
眼睛一转,他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不过时候尚早,等回到县衙再布置此事也不迟。
天色渐晚,有些晚上才开的摊子也慢慢出现,两人在一家演皮影的摊子上看了一出西游记,小王爷看得开心,十分豪爽地打赏了一块银子。
没错,现在小王爷赏人不再是随随便便一片金叶子了,跟着段谨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了金银铜的换算比例。
且被段谨抠门的性子影响,出手前总是要想想他花的这笔钱够普通农家生活多久,也就熄了那股挥金如土的心思。
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热腾腾的香气飘过来,段谨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都没怎么吃东西。
早上他去府衙汇报,忙活了一上午,中午在府衙吃了顿便饭,饭食虽尚可,但席间都是些对他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人,他根本没吃饱。
“王爷,饿了没?”段谨摸了摸肚子。
萧云清没说话,但目光也落在了那家铺子上。
段谨会意,过去买了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剥了一颗递给萧云清。
萧云清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几分。
“甜吗?”段谨问。
“甜。”萧云清轻声道。
段谨自己剥了一颗,也塞进嘴里,两人就这么并肩走在府城的大街上,一人一颗地吃着栗子,谁都没有说话,可那沉默一点也不让人难受,反倒像是被夕阳染了色,温温热热的,刚刚好。
走到一座石桥上,萧云清忽然停下来,凭栏而立,望着桥下的河水。
下面的河水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几条乌篷船悠悠地划过,船头挂着的红灯笼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段谨却左右张望,快走了几步,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子上挂着一盏兔子灯,纸糊的,白白的,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做工不算精致,但憨态可掬。
“王爷,您看这个。”段谨拿起那盏兔子灯,举到萧云清面前。
萧云清斜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段谨却不听他的,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塞给摊主,把兔子灯塞到萧云清手里:“拿着,回客栈挂在房间里,看着喜庆。”
萧云清手里被硬塞了一盏兔子灯和一个糖兔子,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看了看灯,又看了看段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那句“幼稚”说出口,把灯提在手里,别过脸去。
随后,两人去了府城最大的酒楼,叫了个包间好好吃了一顿饭,不得不说,大城市就是比小地方的饭菜好吃,段谨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段谨正想去结账,却被小王爷喊住。
萧云清蹙眉,满脸担忧之色:“这里饭菜太贵了,你还有钱么?”
要知道今日所有的花费都是段谨出的,萧云清深深地为他的小金库担忧。
“想什么呢,王爷!”段谨震惊,“这点小钱我还是出得起的,可知县衙开在白浪村附近的几个工坊已经开始盈利了。”
段谨可不想在请人吃饭的时候还被看轻,想了想,又补充道:“到了年底,还能给王爷发分红呢!”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萧云清忍俊不禁:“好,我等着你的分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