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去府城
段谨问:“县城里有没有那种位置不错,生意却不怎么好的酒馆?”
谢三郎一愣,想了想:“有啊,东街口那家悦来酒馆,掌柜的老胡,酿酒手艺还行,可这两年生意越来越差,前段时间还跟我念叨想把铺子盘出去呢。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直接买下一个酒馆来。”这样既可令原酒馆的人按他的思路改进酿酒工艺,又能省下重新建造工坊、选址花费的金钱、时间。
谢三郎琢磨了下,感觉也确实可行。且他知道胡掌柜的为人,素来敦厚老实,若按段大人的想法实行下来,应是出不了差错的。
于是当天下午,谢三郎就领着段谨去了东街口的悦来酒馆。
这家酒馆的位置不错,铺面不大,店里却冷冷清清的,就两个老客在角落里喝酒。
胡掌柜四十来岁的模样,矮矮胖胖,圆脸,看着倒是一团和气的样子,可眉宇间带着几分愁容。
段谨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胡掌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段大人看上我这破店,是我的福气。只是这店是我爹传下来的,心里头总有些不舍……”
“胡掌柜误会了,”段谨笑道,“我不是要把你这店拆了改别的。店还是这个店,名字还叫悦来酒馆,你继续当你的掌柜。我只是把店盘下来,往里投银子,扩一扩店面,再添一样新酒,你替我管着,我给你开工钱,年底再分红利,如何?”
胡掌柜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的酒馆已经亏了快两年了,现在纯粹是他凭借一腔不舍硬撑着,再这么下去迟早关门。
段谨这条件,简直是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段大人,”胡掌柜扑通跪了下去,“您这是救了我全家啊!”
段谨连忙扶他起来,把自己的酿酒想法细细说了一遍。
胡掌柜越听越惊奇,他酿了二十多年的酒,从没听说过这种法子。高粱蒸熟、拌曲、入窖发酵,然而后续却不是通过压榨出酒,而是用甑桶蒸馏。
“蒸馏?”胡掌柜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皱着眉头想了想,“大人的意思是……把发酵好的酒醅放在甑桶里煮,用管子接蒸汽,再冷凝成酒?”
段谨点了点头:“胡掌柜,我不懂酿酒,所以我不瞎指挥。我把法子告诉你,你自己去试,需要什么材料、什么器具,你尽管开口,银子我来出,试多少次都行,直到试出来为止。”
甑桶蒸馏法,并不是后世人所独创,最早有文献记载是出现在宋代,但甑桶作为炊具却已用了上千年。
这个时代的甑桶也仅仅是作为蒸饭之用,段谨这个想法对于胡掌柜来说简直是石破天惊。
胡掌柜却接受良好,面上一副兴奋又紧张的模样,“大人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只是这法子没试过,我也不敢打包票几天能成……”
“不着急,慢慢试。”段谨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的手艺。”
接下来,段谨先是贴出告示,告知百姓官府收购高粱,高粱价为七钱一石。
这是段谨根据现代对粮价的宏观调控措施模仿而来,后世的粮价主要还是由供需决定,只有市场价格持续低于国家的最低收购价时,才会启动托市收购。
故段谨以去年的八钱为基础,定下了七钱一石的价格,若市价比七钱高,那他不管,若是市价低了,百姓自然不会私下买卖,而是会卖到官府来。
收购来的高粱,段谨也并不打算全部投入酿酒中,而是拿出百分之二十的比例作为储备,以备突发事件应急调控。
百姓听到官府收购的消息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七钱的价格虽不如往年高,但比集市上那些粮贩子压到五钱多的价格强多了。
有了官府托底,许多人也不急着贱卖了,反倒有那精明的人开始捂着粮食,想等着行情好了再出手。
对此,段谨也不是毫无防备,他亦放出消息,七钱的价格只针对当年的新粮,明年也只收明年的新粮,旧粮不进行托底收购。
另一边,他让人把悦来酒馆旁边的两间铺面和后面的一块空地都买了下来,连成一片,扩建成酒坊。
泥瓦匠、木匠进进出出,敲敲打打了几天,新砌了蒸锅灶台,做了几口大甑桶,又打了十几口发酵用的陶缸。
胡掌柜不愧是从父辈就开始做酿酒生意的,第一次实验就大获成功,比段谨实验做蛋糕时失败的次数还少。
段大人不说,段大人对此嫉妒极了。
那天下午,衙役突然来报,说胡掌柜求见。
进来的时候,胡掌柜浑身酒气,满脸通红,手里提着一个粗酒坛,声音都有些发抖,“成了!成了!大人,成了!”
段谨站起来,接过他带来的酒坛,倒出两碗酒,分给师爷一碗。
碗里的酒液清亮透明,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光,不像黄酒那样浑浊。凑近一闻,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醇厚中带着一丝辛辣,比市面上任何酒都要烈。
他尝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一股热流从喉咙直窜到胃里,辣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一股回味涌上来,绵长醇厚。
段谨闭上眼睛,细细品了品,然后睁开眼,笑了。
“就是这个味儿。”
向师爷尝后也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胡掌柜激动得差点没站住,扶着桌子喘气:“大人,我加上我爹一共酿了四十年的酒,还没喝过这种滋味的,这要是拿出去卖,那些老酒客怕不是能把门槛踏破!”
段谨问:“这一锅出了多少?”
“这一锅用了五斗高粱,出了将近一斗的酒。”胡掌柜搓着手,“我算过了,若是用一石高粱,能出两斗左右的酒。成本折算下来,比黄酒贵不了多少,可这滋味,十个黄酒也比不上啊!”
段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一石高粱市价七钱,出两斗酒,加上人工、柴火、酒曲,成本约在一两银子左右。
市面上最好的黄酒一斗不过五百文,而他手上这碗高粱酒,卖一两一斗都有人抢着要。
利润翻番。
段谨放下碗,眼睛亮晶晶的,“胡掌柜,从今天起,你什么也不用做,专心酿酒。产量能提多少就提多少,不过品质要稳定,不能这一锅好下一锅差。有什么缺的只管来找我。”
胡掌柜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大人,这酒叫什么名字?”
段谨想了想:“就叫‘武原烧’吧,武原县酿出的烧酒,简单好记。”主要是也能顺带为武原县打出一波知名度。
胡掌柜道:“好。”
正在这时,柳成从外面急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公文:“大人,府城来的急件。”
段谨让胡掌柜去忙,他打开公文一看,是知府大人亲笔签发的官文,说是各县秋收已毕,着令所属各县县令于十一月初一前赴府城汇报今年秋收情况和赋税收缴进度,不得有误。
府城。
说起来穿过来这么久,他一直窝在这个小小的县城,还未曾去看过府城的风光呢。
再者,小王爷来了这么久,他还没带人去逛过街、约过会呢。
段谨把官文折好放进抽屉,提上这坛刚酿好的酒,去了趟后院找小王爷,“王爷,难得去一趟府城,您要不要一起去?”
萧云清兴致勃勃地品尝了一大口烧酒,一时不备,呛得他喉咙火辣辣的,咳嗽个不停,段谨赶紧拿起桌上的凉茶递到王爷嘴边,一手拍背。
“可好些了。”段谨关切地问。
萧云清摆了摆手,因这辣气,他眼眸水润,眼角沁出一滴盈盈的水光,“这是什么酒?能卖的出去么?”
段谨失笑:“这酒是烈了点,不过对干重活的百姓、走远路的行商和爱喝酒的人来说,还是很有销路的。”
萧云清眉头都蹙了起来,“反正我是不爱喝这种。”
段谨笑道:“那以后还是给王爷喝甜甜的米酒。”
萧云清满意地点点头,“你方才说去府城汇报公务,那我去做什么?”
“逛逛呗。”段谨笑眯眯道,“府城比咱们武原县热闹多了,有好多新鲜东西,说不定还能淘到些什么宝贝。再说了,您在这小县城闷了半年了,也该出去散散心了。”
萧云清眼睛转了转,似乎是在认真考虑,过了片刻,他终于点头道:“也好,那就一同去吧。”
段谨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我让人准备车马,明日一早出发。”
十月三十,两人并几个衙役、侍卫启程前往府城。
王爷的豪华大马车走得不算快,在武原县的路上还好说,现在主乾道都修成了水泥路,可出了县城,就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左右时间也不急,他们就慢慢地走,等到了府城,已经是傍晚了。
他们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打算第二天一早再去府衙。
次日清晨,段谨换上官服,整了整衣冠,独自去了府衙。
府衙大堂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各县的县令,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气氛不算太严肃,但也不轻松。
毕竟是向上级汇报工作,谁心里都没底。
段谨扫视了一圈,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他心里也怕呀,毕竟他和知府大人的关系又不算好,他还从知府大人手里骗来两千两银票呢,保不住知府大人这次就公报私仇了呢。
这些县令段谨都不太熟悉,他就默默地坐在位置上偷听,慢慢地,便也将几个人的脸和名字对上了号。
倒是来的这几个县令互相是熟悉的,有时候见他们聊着聊着忽然往他这里投来一瞥,露出惊讶的神情。
段谨就猜他们或许是习惯了武原县以往由师爷代出席会议,觉得自己居然不像前几任那样飞快逃跑。
陆续又来了几位县令,知府大人终于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坐上主位,环顾四周,目光在段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诸位,人都到齐了吧?”蒙知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今年各县秋收情况如何,一个一个地说吧,先从——”
他看了看手边的名单,“先从清源县开始。”
清源县县令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站起身来,拱手道:“回禀知府大人,清源县今年夏汛受灾不轻,堤坝溃了两处,淹了三千余亩田地,好在补救及时,秋收勉强保住了一部分。全县秋收粮食折合共计……”
他报了一串数字,语气沉重。
蒙知府听了,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提笔记下,示意下一个。
连山县令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连山县在澜江上游,今年受灾最重,堤坝决了口,好几个村子被水淹了,秋收减了六成。
“……实在是元气大伤,百姓艰难度日,今年的赋税虽是已被减免,但残余的粮食一部分要留作种子,剩下的根本无法撑到明年收成……”连山县令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蒙知府沉默了一瞬,道:“你们县的灾情,本府已经上报了,你先坐下吧。”
一个一个说下去,轮到武原县的时候,段谨站起身来。
“武原县,段谨。”他清了清嗓子,“今年夏汛,武原县降雨量不小,但因堤坝修筑及时,全域未发生溃堤。庄稼受灾三成左右,主要集中在沿河低洼地带,补种之后已挽回部分损失。此外,全县盐堿地改良工程今年初见成效,两千余亩盐堿地种植田菁补足地力后接茬高粱,平均亩产两石二斗。”
这话一出,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县令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里有惊讶,有羡慕,也有不太相信的。
亩产两石二斗——还是盐堿地?
“段大人,”旁边一个县令忍不住开口了,“你说的这个盐堿地亩产两石二斗,可是当真?”
段谨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千真万确。产量数据都已造册,知府大人手边就有,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去看。”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蒙知府翻着武原县报上来的册子,看了好一会儿,擡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像是高兴,又像是发愁。
高兴的是治下出了个好官,出了个好政绩,说出去他这个知府脸上也有光。
发愁的是,武原县丰收了,其他县受灾了,这粮食的调配问题就摆在了桌面上。
“段谨,”蒙知府合上册子,“你先坐下吧。”
等所有人都汇报完了,蒙知府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慢悠悠地开口了:“今年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有受灾的,也有丰收的。都是朝廷治下的百姓,都是澜江沿岸的父老乡亲,本府的意思是,丰收的县,多少匀一些粮食出来,支援一下受灾的县。”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县令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
受灾的县自然是巴不得,丰收的县心里却在打鼓。
匀多少?怎么匀?
这粮食是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你当官的一句话就要拿走,百姓能乐意?
蒙知府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段谨身上。
“段谨,”他点名了,“武原县今年收成最好,你怎么看?”
段谨心里早就料到了这一出。
从盐堿地丰收那天起,他就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打这批粮食的主意。
他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道:“知府大人,按理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武原县的百姓也不是那等小气的人,能帮一把,大家都愿意帮。”
蒙知府微微点头,等着他的“但是”。
果然,段谨话锋一转:“但是——”
“这粮食是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不是县衙的,更不是我段谨的。我总不能强行征收吧?百姓们要是不同意,我这个做县令的也没有办法。”
蒙知府的眉头皱了起来。
段谨见他脸色不对,连忙又补了一句:“不过,下官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知知府大人愿不愿意听?”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