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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台后的碎语
  雾屿的霓虹在窗外明明灭灭,红的、蓝的、紫的光带交织成一片朦胧的网,将夜色晕染得暧昧又迷离,舞池里的喧嚣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在外,鼓点的震动隐约传来,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反倒衬得吧台前的角落,透着难得的清净
  我支着下巴,手肘抵在冰凉光滑的吧台面上,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魏砚寒身上。他正低着头,将一排擦得透亮的高脚杯,一个个摆上酒架最上层,指尖捏着杯脚的弧度恰到好处,手腕转动的幅度精准得像是经过无数次测算,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在他手中,乖顺得如同驯服的精灵,杯与杯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横看成行竖看成列,严丝合缝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多一分嫌宽,少一分嫌挤
  暖黄的灯光从吧台顶垂落,柔和地淌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细密的睫毛如同蝶翼,偶尔轻轻颤动一下,便搅得那片阴影也跟着晃了晃,这样的光影,衬得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褪去了几分平日里拒人千里的疏离,竟柔和了几分,我指尖转着那支失而复得的钢笔,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一路漫到心口,熨帖得让人舒服,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比任何觥筹交错的热闹酒局都要让人舒心,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像是带着慵懒的味道
  “你对“整齐”的执念,是不是有点过头了?”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裹着一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指尖的钢笔转得飞快,划出一道道细碎的银光“摆个杯子而已,用得着这么精准?难不成差一毫米,这酒就调不出味道了?”
  他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最后一只杯子悬在半空,距离酒架不过几厘米的距离,侧过头看我,黑眸里映着吧台顶暖黄的灯光,像盛着两汪深潭,没什么波澜,却也没了往日的冷硬疏离“乱了会影响效率”他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他骨子里独有的理智与偏执,哪怕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也透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我挑了挑眉,觉得这答案实在是符合他的性子,指尖一停,钢笔稳稳地落在掌心,我从高脚凳上滑下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踱着步子走到他身边,吧台上的灯光落在我眼角的痣上,投下一小点浅影,让那颗原本就添了几分风情的痣,显得愈发惹眼,我故意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衬衫领口,熟悉的雪松清冽味便铺天盖地涌来,混着空气里淡淡的酒香,好闻得让人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效率?”我拖长了语调,尾音勾着几分戏谑“调一杯酒而已,又不是什么精密实验,难不成杯子摆歪了,你这酒的配方就失效了?”
  他没后退,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株迎风而立的青松,只是垂眸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转着钢笔的手指上,黑眸里的光淡淡的,辨不出情绪“做事要有章法”他说,声音清冽如碎冰撞在玉盘上,带着独特的质感“调酒和做事,道理是一样的”
  “那你说说”我停下转笔的动作,手肘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倾向他,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说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耳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和我待在一起,算不算‘有章法’的事?”
  这话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尾音缠缠绵绵,换做旁人,怕是早就红了耳根,或是顺着话头跟我调情,再不济也要窘迫地别过脸去,可魏砚寒只是看着我,黑眸里的光沉了沉,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却又很快归于平静,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眉头微蹙,平日里总是淡漠的脸上,竟难得地显出几分认真,他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蜷了蜷,又缓缓展开,骨节分明的手指攥了又松,透着极致的克制的分寸感
  “算”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带着千斤的力道,清晰地落在我耳朵里
  我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地给出答案,一时间竟有些失语,随即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空气传过去,连带着身边的空气都跟着微微发颤“哦?”我挑着眉,笑意更深了“怎么就算了?我还以为,我这种随心所欲、没规没矩的人,会打乱你的章法,搅乱你的步调呢”
  他将手里的杯子稳稳放在酒架上,动作依旧是那般精准,没有一丝晃动,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眼底藏着的、不易察觉的认真,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我的影子“你不会”他说,语气笃定得不像话,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只是……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我挑眉,故意追问,指尖又开始转起那支钢笔,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明明灭灭“哪里不一样?是比别人好看,还是比别人会撩?”
  他的眉峰微微动了动,像是被我问得有些无奈,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别过脸,目光落在窗外的霓虹上,五彩的光映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冷硬流畅的下颌线,声音低了些,像是被窗外的风拂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飘忽:“说不清楚”
  这倒是难得,向来言辞简洁、滴水不漏,连说句话都要讲究逻辑和章法的魏砚寒,居然也有“说不清楚”的时候,我心里的那点痒意,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又冒了出来,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指尖触到纯棉布料的微凉触感,像是碰到了一片落在松枝上的薄雪,清冽又干净,让人舍不得移开
  “说不清楚就慢慢想”我收回手,笑着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靠回高脚凳上,双腿交叠着晃了晃,姿态散漫又慵懒“反正,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他转过头看我,黑眸里的光闪了闪,像是藏着被揉碎的星子,细碎的光点在眼底跳跃,晃得人心里痒痒的,他没接话,只是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矿泉水,手指捏住瓶盖,轻轻一拧,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然后将水递给我,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帖,像是早就摸清了我的喜好
  我接过水,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让我心头轻轻一颤,我仰头喝了一口,清冽的矿泉水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甘甜,驱散了最后一丝酒意,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谢谢”我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疏离的逢场作戏,而是发自心底的愉悦
  他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从吧台底下抽出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拭吧台的台面,抹布在他手里翻飞,动作依旧是那般精准克制,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有条不紊地擦过每一寸地方,将台面上的水渍擦得一干二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他擦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无比重要的工作,连角落的一点酒渍,都被反复擦拭,直到台面光洁如新,能清晰地倒映出头顶的灯光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舞池里的鼓点隐隐约约传进来,和着吧台前的安静,竟透着一种奇异的和谐,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一丝不苟的动作,看着他哪怕做着这样琐碎的事情,依旧透着的那股严谨劲儿,忽然觉得,有些靠近,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告白,不需要缠缠绵绵的情话,只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算”一瓶递过来的水,就足够让人心头泛起暖意,像是揣着一个小小的暖炉,从里到外都透着舒服
  我摩挲着矿泉水瓶上的水珠,冰凉的水珠沾在指尖,带来一阵清爽的触感,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薄唇,看着他挺直的背脊,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格外的长,长到,我愿意就这样一直待下去,看着他调酒,看着他擦杯子,听着他说寥寥数语,就觉得满心欢喜,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缓慢而惬意
  吧台上的时钟,指针悄无声息地走着,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像是在为这个安静的夜晚,打着温柔的节拍,偶尔有服务生从旁边走过,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破这难得的宁静,舞池里的喧嚣依旧,却像是成了这安静背景板上的点缀,让人觉得,这样的动静相宜,才是夜晚该有的样子
  我又喝了一口水,目光依旧黏在魏砚寒身上,舍不得移开,他擦完了正面的台面,又蹲下身,开始擦拭吧台的边缘,动作依旧是那般认真,没有一丝敷衍,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黑色的衣角垂落,露出一小节白皙的手腕,忽然觉得,这样的魏砚寒,和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他,判若两人,可偏偏,这样的他,才更让人觉得心动,像是剥开了坚硬的外壳,露出了里面柔软的内核,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足以让人沉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擦完最后一块台面,将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吧台底下的柜子里,动作依旧是那般有条不紊,然后站起身,转过身看着我,黑眸里的光,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像是被温水泡过的黑曜石,温润又通透“时间不早了”他说,声音清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尾音微微放软,没了平日里的冷硬
  我挑了挑眉,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滴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急什么?”我笑着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赖皮的味道“我又不打扰你干活,就在这儿坐着,安安静静的,多好”
  他看着我,黑眸里的光闪了闪,像是在权衡什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的味道:“随你”
  两个字,像是一道无声的许可,让我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又深了几分,连眼角的痣,都像是跟着染上了笑意
  我重新支起下巴,目光再次落回他身上,他转过身,开始整理吧台上的调酒器具,雪克壶、量杯、调酒棒,被他分门别类地摆好,依旧是那般整齐划一,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冷硬的轮廓,都变得温润起来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舞池里的音乐还在继续,雾屿的夜,还很长,而我和他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时光,要是能一直停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