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外的惦念
城市还没彻底褪去昨夜的醺然,晨雾裹着霓虹的余烬,晕染在街角的玻璃幕墙上,将那些冰冷的钢筋水泥,晕染出几分朦胧的温柔,我被沈嘉的电话从被窝里薅起来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带着点深秋的凉意,顺着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拂过裸露的脚踝,激得人打了个轻颤
手机听筒里的声音透着雀跃,还混着赵远没睡醒的哈欠声,一唱一和的,吵得人太阳xue突突直跳“温珩,老地方集合,新开的早酒bar,去不去?”沈嘉的嗓门一如既往的洪亮,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和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我揉着眉心坐起身,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床头柜上的空矿泉水瓶——那是昨晚从雾屿带回来的,瓶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雪松的清冽气息,像是能穿透这晨起的微凉,直直钻进人的心底,鬼使神差地,我应了声:“等我十分钟”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瓶矿泉水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爬下床,趿着拖鞋走进浴室,冷水泼在脸上的瞬间,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镜子里映出的人影,眼角那颗痣格外显眼,衬得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竟藏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怔忪,我擡手摸了摸那颗痣,指尖的温度烫得吓人,像极了昨晚在雾屿,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那人掌心时的触感
赶到那家名为“拂晓”的酒吧时,沈嘉和赵远已经占了靠窗的卡座,桌上摆着几杯冒着气泡的果汁酒,颜色鲜亮得晃眼,红的橙的黄的,像是打翻了调色盘,我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刚碰到杯壁,就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太甜了,甜得发腻,甜得让人舌根发麻,远不如魏砚寒调的那杯没名字的酒,清冽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回甘,像是山间的清泉,抿一口,就能从喉咙甜到心底,却又丝毫不显腻味
“怎么了?不合口味?”赵远凑过来,挑眉打量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你今天怎么蔫蔫的?不像昨晚在雾屿,眼睛都亮着,跟揣了颗星星似的”
我没接话,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惦念,雾屿的吧台,暖黄的灯光,魏砚寒低头擦杯子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还有他递过来的那瓶矿泉水,指尖相触时的微凉触感,像一串细碎的星子,在脑海里闪个不停,挥之不去
沈嘉撞了撞我的胳膊,挤眉弄眼的,那副八卦的模样,几乎要写在脸上:“想什么呢?魂都飞了,是不是想那个调酒师小哥了?”
我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散漫笑意,眼角的痣跟着扬了扬,添了几分风流韵致:“想他干什么?不过是个调酒的”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得厉害,我忽然想起昨晚离开雾屿时,魏砚寒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进夜色里,目光沉沉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没说再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一道沉默的剪影,刻在霓虹的光影里,刻在我的眼底,刻进我的心里
夜风拂过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就那样站着,身后是雾屿暖黄的灯光,身前是城市的车水马龙,明明是喧嚣的人间烟火,却偏偏让他站出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冷
“不过是个调酒的?”沈嘉嗤笑一声,拿起菜单晃了晃,纸张翻动的声响,在这略显安静的卡座里格外清晰“那你昨晚在雾屿待到大半夜?还跟人家聊得那么投机?我看你啊,就是栽了,栽得死死的”
“栽什么栽?”我伸手抢过菜单,胡乱翻了几页,目光却没落在那些花里胡哨的酒名上,满脑子都是魏砚寒擦杯子的动作,他擦杯子的样子很认真,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白色的抹布,一下一下,擦得极其仔细,连杯口的一丝水渍都不肯放过,那双手,像是天生就该握着调酒器,或是握着笔,做什么都透着一股专注的劲儿
“不过是觉得他调的酒合胃口罢了”我敷衍着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远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手指摩挲着杯壁,目光里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了然:“合胃口的酒到处都是,街角便利店的罐装啤酒,巷子里小酒馆的自酿米酒,哪个不比雾屿的便宜?合胃口的人可不多,温珩,你老实说,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我放下菜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远处的高楼大厦,渐渐露出了清晰的轮廓,街道上的车流量越来越大,喇叭声、引擎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城市交响曲,可我却忽然觉得有些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胸口,闷得慌
有意思吗?
好像是有一点
可那点心思,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刚冒了点芽,脆弱得不堪一击,连自己都没摸清底细,更别说宣之于口
“没意思”我淡淡开口,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试图用甜腻的酒液压下心底的悸动“就是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嘉追问,眼里满是八卦的光芒,像是要把我看穿“是长得帅,还是话少?我跟你说,这年头话少的帅哥可吃香了,尤其是那种看着冷冷清清的,最勾人了”
“都不是”我摇了摇头,目光飘向窗外的车水马龙,那些飞驰而过的车辆,像是一道道流动的光影,抓不住,留不下“他很干净”
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澄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干净得像未被惊扰的湖面,平静无波,能映出人心底最深处的念想;干净得像雾屿吧台顶那盏暖黄的灯,明明灭灭,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沉溺在那片温柔的光晕里
这话一出,卡座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沈嘉和赵远对视一眼,眼里的八卦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了然,他们没再追问,只是默契地碰了碰杯子,玻璃杯相撞的清脆声响,在这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悦耳,阳光渐渐穿透晨雾,落在桌上,给那些鲜亮的果汁酒镀上了一层金边,像是撒了一把细碎的金子
我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忽然觉得索然无味,那些甜腻的味道,像是裹着一层糖衣的炮弹,初尝时觉得惊艳,回味起来却只剩下满嘴的腻味,我擡手招来侍应生,指了指菜单上最清淡的一款酒:“这个,谢谢”
侍应生点头离去,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吧台的方向,沈嘉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温珩,要不我们下午再去雾屿?说不定能碰到那个小哥”
我心头一动,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感,那点痛感,却像是一剂良药,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我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去干什么?人家白天又不上班”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雾屿的营业时间是晚上七点,现在才上午十点,还有九个小时,九个小时,好像很长,长到足够我把这座城市逛上一圈;又好像很短,短到我只是眨了眨眼,就已经开始期待夜幕降临的那一刻
侍应生端来我点的酒,清冽的麦芽香散开,混着淡淡的果香,比刚才的果汁酒舒服多了,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那股清爽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让人舒服,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像是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楼宇,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看到雾屿那块挂在门口的木质招牌,看到那个站在吧台后,低头擦杯子的身影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在家里补觉,还是在打理那些瓶瓶罐罐的酒?
会不会也像我想起他一样,偶尔想起昨晚那个赖在吧台不走,缠着他聊天的人?
这些念头,像是疯长的藤蔓,在心底蔓延开来,缠绕着心脏,勒得人喘不过气,却又带着几分隐秘的欢喜
沈嘉和赵远又开始聊起昨晚的牌局,声音吵吵嚷嚷的,说着谁输了多少,谁又耍了赖,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我的耳朵里,我看着杯中的酒液,忽然想起昨晚魏砚寒说的那句话——“做事要有章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低着头,往酒杯里加冰块,指尖的动作,精准而优雅,每一块冰块,都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不多不少,刚好填满杯子的三分之一,他的章法,是擦得一尘不染的杯子,是摆得分毫不差的酒架,是调得恰到好处的酒,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认真
而我的章法,好像在遇见他的那一刻,就乱了分寸
从前的我,流连于各种声色场所,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日子过得潇洒又恣意,从不会为了某个人,某件事,牵肠挂肚,可昨晚遇见魏砚寒之后,一切都变了,我会因为他一句不经意的话,琢磨上半天;会因为他指尖的微凉触感,心跳加速;会因为他站在门口的一个背影,惦念到天明
这种感觉,陌生又新奇,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阳光越升越高,将卡座里的阴影驱散,暖洋洋的光线落在身上,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沈嘉和赵远还在聊着,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我放下杯子,看着他们笑闹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早上,好像格外漫长
漫长得,让我开始期待,夜幕降临的那一刻
期待着再次推开雾屿的门,期待着再次看到那个低头擦杯子的身影,期待着再次闻到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期待着,能和他,再说上几句话
窗外的车水马龙依旧喧嚣,可我的心底,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惦念
那惦念,无关风月,却胜过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