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脚踝骨
晨光是被窗帘缝里钻进来的风刮醒的,带着点陌生城市的凉意,贴在皮肤上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动了动手指。
浑身像是被拆了重装过一遍,尤其是腰腹往下的地方,酸麻里裹着一阵细密的疼,稍微一抻腿,那股子劲儿就顺着脊椎往上窜,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蜷了蜷身子。骨头缝里像是浸了冰,又像是揣了团火,冷热交织着,让我连睁眼的力气都费了三分。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残留的温度还没散尽,混着魏砚寒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漫在被子里,有点呛人。我咬着牙撑着床沿坐起来,被子滑下去的时候,看见锁骨上、腰侧那些深浅不一的红痕,从脖颈蜿蜒到腰线,像极了昨夜晕开的晚霞。脸“腾”地就热了,连带着耳根都烧得慌,烫得能煎熟一个鸡蛋。
昨天晚上的画面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往脑子里撞,撞得我太阳xue突突地跳。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落在地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星子,魏砚寒的呼吸贴在我颈窝里,湿热的,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意味。他低沉的笑声裹着沙哑的嗓音,在我耳边厮磨,问我“买了是不是就要用”。那时候我脑子一热,梗着脖子说谁怕谁,现在想想,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得我现在连路都走不利索。
我慢吞吞地挪到床边,脚刚沾到地毯,就疼得皱紧了眉。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带着点酸胀的钝痛,像是有根细针在轻轻扎着,每走一步都得缓半天。地毯是羊绒的,软得像踩在云里,可我却觉得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寸都透着难熬的滋味。我扶着墙挪到浴室门口,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鸡窝,眼底带着点青黑,嘴唇还有点肿,嘴角甚至还破了个小口,活脱脱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我对着镜子啧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腰侧的红痕,指尖碰到的时候,还能想起昨晚魏砚寒的指尖划过这里时的温度。他平时看着高冷得跟块冰似的,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时候,更是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发起狠来却要命,偏偏又懂得怎么拿捏分寸,弄得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哭腔刚冒头,他就会放缓力道,低头吻掉我眼角的泪,可那点温柔还没焐热,又会被他带着更甚的力道卷进去,到最后,我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抓着他的衬衫,把那昂贵的真丝料子揉得皱巴巴的。
洗漱完出来,客厅里飘着咖啡的香气,醇厚的,带着点微苦的焦香,是我喜欢的味道。魏砚寒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穿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腕骨凸起,透着股冷硬的性感。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蝶翼停驻。他握着钢笔的手指修长干净,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竟透着点莫名的蛊惑。
听见脚步声,他擡眸看过来,目光先落在我微微发颤的腿上,眸色深了深,像是淬了墨的潭水,深不见底。然后他嘴角却勾了勾,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点戏谑的味道:“醒了?”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刚想开口抱怨,就瞥见了旁边垃圾桶里的东西。几个拆开的包装袋被揉成一团,静静地躺在最上面,其中一个印着烫金的logo,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我昨天在文创店随手抓的、没看清楚就买的东西——一盒包装精致的安全套。也是昨晚那场荒唐的证明。
脸又一次烧了起来,烧得我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我赶紧别开眼,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烫得我嗓子发疼,却没压住心里那点臊得慌的情绪。咖啡的苦香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里那点翻涌的羞赧,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忍不住在心里复盘昨天的操作。昨天下午,魏砚寒去见客户,我闲着没事,就一个人溜出去逛街。那家文创店藏在巷子里,装修得很有格调,我进去的时候,正赶上店员在整理货架,我随手抓了几样东西,有手工做的小兔子摆件,有印着复古花纹的笔记本,还有那个被我随手扔进购物篮里的、包装精致的盒子。当时我只觉得那盒子好看,没细看是什么,结账的时候,店员问我要不要分开装,我说不用,就一股脑地塞进了购物袋。刷卡的时候更是没看,随手摸出钱包里的黑卡递了过去——现在想想,那是魏砚寒的卡,那张不限额的、消费记录会实时同步到他手机里的黑卡。
要是当时我仔细看一眼那个东西是什么,要是刷卡的时候我多留意一下,不是随手摸出魏砚寒那张不限额的黑卡,是不是就不会有昨晚那一出?是不是今天就不用疼得连路都走不利索?
越想越后悔,我撇着嘴,拿过桌上的一块蛋糕,狠狠地咬了一口。奶油是动物奶油,甜而不腻,裹着新鲜的草莓果肉,可我却吃得味同嚼蜡,心里堵得慌。
魏砚寒合上文文件,钢笔被他随手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带着他身上的雪松味,将我包裹。他伸手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微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带着点细腻的茧子,让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戏谑,像是羽毛轻轻搔在心上:“还疼?”
我梗着脖子没理他,把脸转向窗外。陌生城市的街景在眼底晃过,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远处的高楼大厦直插云霄,跟昨天我逛街时看到的样子没什么两样。昨天我还兴致勃勃地沿着街边逛,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累得气喘吁吁却笑得开怀,可现在我却没了半点逛的心思,连动一动手指头都觉得费劲。
“下午带你去个地方。”魏砚寒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挑眉看他,眼角那颗痣跟着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风流调调:“去哪?”我才不信他会好心带我去什么好玩的地方,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呢。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卖了个关子,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动作轻柔,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我心里一颤。“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我哼了一声,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却没压住心里那点别扭的情绪。我偷偷擡眼看他,他正垂着眸看我,目光落在我沾着奶油的嘴角,眸色又深了几分,像是藏着什么汹涌的情绪。我赶紧别开脸,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心跳却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吃完东西,魏砚寒说要去见个客户,让我在酒店里乖乖待着。他起身的时候,顺手替我拉了拉盖在腿上的毯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我趴在窗边看着他的车驶离酒店门口,黑色的轿车线条流畅,像一道凌厉的闪电,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视线里。
偌大的套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雪松味,淡淡的,却无处不在,像是一张温柔的网,将我笼罩。我扶着墙慢慢挪到沙发上,瘫在上面,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是水晶吊顶,折射着阳光,晃得我眼睛发花。
腰腹往下的地方还是疼,尤其是翻身或者走路的时候,那股子钝痛就格外明显,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指尖碰到那些红痕,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魏砚寒看到消费提醒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觉得我胡闹,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我想起昨晚他回来的样子。我当时正坐在地毯上拆购物袋,手里拿着那个小兔子摆件,笑得正开心。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有淡淡的烟草味。他没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目光深邃。然后我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最后摸到那个精致的盒子,刚想拆开,就被他伸手拿走了。
他拿着那个盒子,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点开消费记录,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购买的物品名称,还有那个刺眼的价格。我当时脸一下子就白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手抓的东西,竟然是那个。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说:“栖温珩,你倒是越来越会买东西了。”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大概就已经盘算着晚上要怎么“收拾”我了。他这个人,看着高冷理智,骨子里偏执得很,尤其是在我身上,更是半点亏都不肯吃,半点心思都藏不住。
我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爬起来,慢慢挪到衣帽间。昨天买的那些东西都被魏砚寒让人整理好了,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摆放在架子上。小兔子摆件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那个印着复古花纹的笔记本,还有我买的几件衬衫。我随手拿起一件衬衫,是我一眼就看中的款式,浅灰色的,带着细条纹,颜色很衬肤色。
刷卡的时候我根本没看是哪张卡,现在想想,大概是真的玩嗨了。跟魏砚寒在一起久了,好像总是这样,不知不觉就忘了分寸,忘了他那张卡刷了之后,他手机里会有实时提醒,连买了什么东西都清清楚楚。以前在雾屿酒吧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穿着黑色衬衫的调酒师,指尖撚着酒杯,动作优雅,眼神疏离。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连名字都不肯多说的调酒师,竟然是魏氏集团的掌权人,是那个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魏砚寒。那时候我查了他好久,却什么都查不到,只觉得这个人神秘得很,现在想想,以他的能力,想要藏住自己的身份,简直是易如反掌。
我把衬衫放回原处,又拿起那个小摆件,是昨天在文创店买的,一个手工做的小兔子,陶瓷的,白嫩嫩的,很可爱。旁边就是那个让我后悔不叠的东西的包装袋,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架子的角落。我瞥了一眼,赶紧移开视线,脸又热了,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要是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那么冲动。一定不会随手抓那个盒子,一定不会随手刷他的卡。
我在衣帽间里磨蹭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最后还是慢慢挪回客厅,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把房间里照得亮堂堂的,连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我趴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是昨天跟狐朋狗友们炫耀的内容,说我跟着魏砚寒出来出差,能随便买买买,还拍了几张购物袋的照片发出去,嘚瑟得不行。
现在想想,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要是他们知道我买了什么,指不定会怎么笑话我。我赶紧把那些聊天记录往上滑,滑到最上面,假装自己没发过那些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了开门声,是电子锁的声音,清脆的“嘀”一声。我擡起头,看见魏砚寒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阳光味,还有淡淡的香水味,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是附近那家连锁药店的袋子。
“在干什么?”他走过来,把纸袋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点淡淡的倦意,却依旧温柔。
“没干什么。”我坐起身,刚想站起来,就被他按住了肩膀。他的手掌很大,很暖,覆在我的肩膀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坐着别动。”他说着,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药膏,白色的软管,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医生说这个管用,涂上去能缓解点疼痛。”
我看着那支药膏,脸又一次烧了起来,烧得我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原来他出去见客户,还顺便去了趟药店。原来他一直都记着我身上的疼。
他坐在我身边,拿起药膏,挤出一点在指尖,温热的触感落在我的腰侧,带着点清凉的药味。他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划过那些红痕的时候,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皮肤,力道恰到好处,缓解了那股子酸胀的钝痛。
我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能任由他的指尖在皮肤上划过。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垂着,专注的样子,让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融化了。
“还疼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有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他低笑一声,指尖的力道又轻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下次还乱买吗?”
我撇着嘴,没说话,心里却在想,下次要是再看到好玩的东西,大概还是会忍不住买吧。
只是下次,一定要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一定要看清楚刷的是哪张卡。
药膏的清凉感慢慢渗进皮肤里,缓解了那股子酸胀的钝痛,舒服得我差点哼出声。我靠在沙发上,看着魏砚寒认真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心里忽然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很疼,虽然很后悔,虽然很臊得慌,但是看着他为我忙前忙后,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看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漫在房间里,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暖暖的,软软的。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陌生城市的风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淡淡的花香,是楼下花园里飘来的栀子花香。我闭上眼睛,听着魏砚寒的呼吸声,听着他指尖划过皮肤的声音,听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声,忽然觉得,这次出差,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身边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