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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玉敲醒旧时月
  廊下的风卷着白玉兰的落瓣,扑在脚踝上凉丝丝的,带着暮春独有的清冽气息。我攥着秋千绳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像是要将那根磨得光滑的麻绳生生攥断。擡头望去,魏砚寒逆着光站着,身上那件熨帖的黑色衬衫衬得他肩背线条愈发挺拔,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手肘,露出的腕骨绷得很紧,凸起的弧度像是藏着滔天的怒意,又像是压抑着翻涌的、几乎要漫出来的疼。
  风掠过树梢,簌簌落下更多的白花瓣,沾在他乌黑的发梢上,沾在他紧抿的唇角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被搅碎的星河,亮得灼人。
  客厅里的争执声还在往耳朵里钻,尖锐的、沉郁的,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方小小的廊下也罩得喘不过气。林曼云尖利的嗓音像是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着人的耳膜:“我早就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整天混迹于声色场所的纨绔,怎么配得上我们魏家的人!”紧随其后的是魏明诚沉郁的呵斥:“够了!当着孩子的面,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我少说两句?魏明诚,你现在知道护着他了?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要好好管教儿子的?现在倒好,他为了这么个不三不四的男人,连家都不要了!”
  那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割着我的耳膜,也割着我的心。我低下头,看着秋千板上落了一层的白花瓣,伸手拂了拂,指尖触到那微凉的花瓣,却像是触到了冰。
  “起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穿透那些嘈杂的争执声,直直地落在我耳边。我擡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说:“有我在,谁也不能说你。”
  我摇摇头,缓缓抽回攥着秋千绳的手,指尖蜷缩着抵在膝盖上,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十七岁之前的光,早就被埋进了时光的尘埃里,再也寻不回来了。
  七岁那年,我能解出大学教授都皱眉的数论难题,书房的灯光夜夜亮到凌晨,堆满的草稿纸比我的人还高;十岁那年,我拿遍国内外数理竞赛的金奖,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台下是无数艳羡的目光;十二岁那年,业内泰斗抢着要收我为弟子,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奇才。那些光彩夺目的日子,那些被捧在云端的时光,在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和彼此的放纵里,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们生我,不过是一场疯狂欲望的副产品,是他们年轻时荒唐纠葛的证明。我于他们而言,从来都不是儿子,不是需要疼爱的孩子,只是一个标记,一个提醒他们曾经纠缠过的物件。后来我学着浪荡,学着荒唐,学着把自己活成别人口中不务正业的纨绔,学着泡在酒吧里,学着和一群狐朋狗友插科打诨,不过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笑话。
  至少,当别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纨绔的时候,我还能笑着回一句“是啊,我就是”,而不是站在原地,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这些,魏砚寒不知道。他的父母更不知道。他们只看见一个游手好闲的少爷,一个整天混迹于雾屿酒吧的浪荡子,毁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毁了魏氏集团继承人本该光明坦荡的人生。
  “魏砚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却还是逼着自己擡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浓,浓得让我不敢细看,我只能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算了吧。”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那双总是沉稳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他快步上前,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我的骨头里,勒得我生疼。“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说算了。”我重复着,一字一句,咬得舌尖发疼,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我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
  话音未落,客厅里的争吵声陡然拔高,林曼云的声音像是要掀翻屋顶,尖锐得刺耳:“魏明诚!你现在知道护着他了?当初是谁说要好好管教儿子的?现在倒好,他为了这么个不三不四的男人,连家都不要了!”
  “你吵什么吵!”魏明诚的怒吼声紧随其后,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这事能全怪砚寒吗?要不是你整天逼着他联姻,逼着他去见那些名媛,他能躲着不回家?现在倒好,人就在眼前,你除了吵还会干什么?”
  “我还不是为了他好!”林曼云尖叫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里带着哭腔,“魏家的家业要继承,他不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将来怎么办?难不成要让这个男人登堂入室,被人戳着脊梁骨笑吗?我们魏家丢不起这个人!”
  “够了!”魏砚寒猛地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凛冽的戾气,震得周遭的空气都静了一瞬。他转头看向客厅的方向,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那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风雨。“我的事,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林曼云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从客厅里冲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耳膜:“好啊!你为了他,连妈都敢吼了!魏砚寒,你摸着良心说说,我和你爸哪点对不起你?你非要为了这么个东游西逛、不务正业的人,毁了自己的前程吗?”
  “他不是不务正业。”魏砚寒往前一步,稳稳地挡在我身前,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将我护在身后。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黑色衬衫的衣料绷在肩背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他很好,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人都好。”
  “好在哪里?”林曼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我,满是鄙夷和不屑,像是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好在他整天跟着一群狐朋狗友鬼混?好在他不学无术,一事无成?魏砚寒,你是不是被他迷了心窍!你看看他,哪里配得上你!”
  我看着魏砚寒绷紧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和隐忍的疼,心里的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我淹没。是啊,他们说得没错,现在的我,确实是个一事无成的纨绔。
  我没有光鲜的履历,没有拿得出手的成就,没有体面的家世,只有一身浪荡的名声,只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我凭什么让他为了我,和父母反目?凭什么让他顶着家族的压力,陪着我这个见不得光的人?凭什么让他放弃光明的前程,选择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世界这么大,他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门当户对的伴侣,知书达理,温柔贤淑,能陪他出席各种场合,能替他打理家事;值得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站在魏氏集团的顶端,接受众人的敬仰;值得一个能站在他身边,陪他看尽世间繁华的人,而不是我这样,连自己的来路都羞于启齿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轻轻推开魏砚寒挡在我身前的手臂,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曼云和魏明诚面前。午后的阳光落在我脸上,烫得我眼眶发酸,我却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魏夫人,魏先生。”我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你们说得对,我和魏砚寒,确实不合适。”
  林曼云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那笑容里满是胜利者的姿态,像是终于如愿以偿。魏明诚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几分不忍,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别过了头,不再看我。
  魏砚寒猛地转头看我,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燃尽的灰烬,只剩下死寂的黑。“温珩,你别说胡话。”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恳求,伸手想拉我,却被我躲开了。
  我的指尖冰凉,触到他温热的掌心,却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我没有说胡话。”我看着他,扯出一抹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那笑意很淡,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魏氏集团的继承人,是天之骄子,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而我,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是别人口中的浪荡子。我配不上你。”
  “配不配,我说了算。”魏砚寒的声音发颤,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我,那双眸子里蓄满了水汽,像是一汪深潭,“温珩,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你。”
  “我心意已决。”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却逼着自己不让它掉下来,“从今天起,我和你魏砚寒,再无瓜葛。”
  林曼云的脸上满是快意,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魏明诚却又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继续说下去,像是在交代遗言,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割着我的心,也割着他的。“世界这么大,你总会遇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人。他会陪你走过风风雨雨,陪你执掌魏氏集团,陪你度过往后的每一个春秋。他会是你父母眼中的好孩子,会是你身边最般配的伴侣,会让你活得光明正大,活得坦坦荡荡。”
  “那个人不会是我。”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却还是逼着自己说下去。那些话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在他的心上,也扎在我的心上,“我们都是男孩子,这条路太难走了。我不想让你为难,不想让你顶着家族的压力,不想让你因为我,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我不想让你,因为我,毁了自己的一生。”
  “我走了。”我最后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模样刻进心底。他站在廊下,黑色衬衫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发梢上沾着的白花瓣轻轻颤动,眼底的绝望几乎要将我吞噬。我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忍不住反悔,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再也舍不得离开。
  “魏砚寒,祝你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说完,我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我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听他的声音,不敢去想他此刻的表情。我怕自己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土崩瓦解,所有的决心都会化为乌有。
  廊下的白玉兰落了满地,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洁白的花瓣铺了一地,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风卷着花瓣,追着我的脚步,像是在替他挽留,像是在替他哭泣。花瓣沾在我的发梢上,落在我的肩膀上,凉丝丝的,像是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的皮肤。
  我走出雕花大门的时候,司机正站在车旁等我。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恭敬地拉开了车门。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快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像是在躲避什么。
  车子缓缓驶离魏家别墅,我看着后视镜里那栋越来越小的房子,看着那个站在廊下的身影。他的身影很落寞,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黑色的衬衫在一片洁白的花瓣里,显得格外孤寂。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直到那栋房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直到那个身影再也看不见。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烫得我生疼。我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像是受伤的小兽,呜咽着,绝望着。
  魏砚寒,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深情。
  世界这么大,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往后的路,没有我,你要好好走。
  一定要,得偿所愿。
  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