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庭雨落别时音
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簌簌地擦过玻璃,像谁在低声呜咽,带着深秋里特有的萧瑟与颓唐。我靠着后座的真皮椅背,指尖冰凉,那凉意像是生了根,顺着血管一路蔓延,连带着骨血里都透着一股散不去的寒意。司机老陈很识趣,一路都没说话,只有引擎沉闷的轰鸣声,在这逼仄封闭的空间里,一下下敲打着人紧绷的神经,敲得人太阳xue突突地跳。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临湖的别墅前,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沉睡了许久的巨兽终于苏醒。门后露出庭院里疯长的杂草,半人高的草叶被晚风拂得东倒西歪,还有落满了枯叶的石板路,枯黄的叶片被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是谁在耳边低语着离别。这里是我名下的房产,一处被我遗忘了许久的角落,离魏家那栋金碧辉煌、永远亮着暖灯的宅子,隔着大半个城市的距离,也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是我曾贪恋过的人间烟火,一个是我如今不得不退守的孤城。
我推门下车,晚风裹着湖边潮湿的水汽扑过来,带着点刺骨的凉意,直直地钻进衣领里。老陈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拎着我的行李箱,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满是担忧:“少爷,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或者,我去附近给你买点吃的?这地方荒了这么久,怕是连口热饭都寻不到。”
“不用。”我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涩意,“你先回去吧,这段时间不用跟着我。”
老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终究只是叹了口气,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把行李箱放在我脚边,转身钻进车里,黑色的轿车很快便汇入了夜色,只留下一串渐远的尾灯,像是一颗转瞬即逝的星子。偌大的庭院,霎时间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院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钝钝地疼,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一下下割着心口的肉。
我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皮鞋踩在积了薄灰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打破了某种尘封的结界。玄关的灯坏了,黑暗瞬间涌了过来,带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我摸黑换了鞋,指尖触到鞋柜上积着的薄灰,那一层细密的灰尘沾在指腹上,才猛地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回过这里了。以前总觉得这里冷清得不像话,比不上魏砚寒的别墅——那里永远有暖黄的灯光,有他亲手煮的咖啡香,有他带着体温的怀抱,有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可现在,这里的冷清,却成了我唯一的退路,唯一一处能让我卸下所有伪装,不必强撑着笑意的地方。
我摸索着找到客厅的开关,“啪”的一声按下去,暖白的光线瞬间铺满整个屋子,也照亮了那些落了灰的家具。沙发上还搭着我上次来的时候随手扔的毛毯,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茶几上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书,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书签还夹在那一页,是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墙上的挂钟早就停了,指针永远停留在了三点十七分,像是在固执地守着某个早已逝去的瞬间。这里的一切,都还停留在我离开前的样子,唯独少了那份让我心安的暖意,少了那个会站在玄关等我回家的人。
我把行李箱扔在客厅中央,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转身走进厨房,推拉门轨道生了锈,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瓶落了灰的矿泉水,还有半盒早就过期的牛奶,盒子上的日期已经模糊不清。我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顺着食道一路凉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那股酸意直冲天灵盖,逼得人眼眶发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微弱的震动感透过布料传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可我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除了魏砚寒,谁还能有这样的本事,就算我换了号码,换了城市,他也总有办法找到我。他总是这样,偏执得可怕,像是认定了一件事,就绝不会放手。屏幕上的号码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着什么。我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我怕,我怕一听见他的声音,所有的伪装都会土崩瓦解。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哭着告诉他,我后悔了,我不想离开他,我想回到他身边,回到那个有他的、温暖的家。我怕自己会在他的声音里,溃不成军。
我咬着牙,指尖微微颤抖着,按下了关机键。屏幕瞬间漆黑一片,像是切断了我和那个世界最后的联系。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像是扔掉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也像是扔掉了自己最后一点念想。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落地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一首缠绵又悲伤的歌。我走到窗边,擡手抹去玻璃上的雾气,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湖面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是一幅失了焦的水墨画。眼底的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冰凉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们说得没错,我和魏砚寒,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魏氏集团的继承人,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是天生的掌权者。他永远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指尖总是夹着一支钢笔,眼神冷静又理智,仿佛世间万物都逃不过他的掌控。他的人生履历光鲜得让人望尘莫及,年纪轻轻便执掌偌大的商业帝国,手腕狠厉,心思缜密,是商界人人敬畏的存在。而我,不过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一个活在夹缝里的可怜虫。我的父母,一个忙着和新欢缠绵悱恻,将我弃之如敝履;一个忙着在生意场上钻营算计,将我当作可以交易的筹码。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过得好不好,从来没有关心过我开不开心,我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是他们那场荒唐的欲望里,一个多余的牺牲品。
十七岁之前的那些光,那些被人捧在手心的日子,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七岁解出大学教授都头疼的难题,十岁拿遍国内外的竞赛金奖,十二岁被业内泰斗抢着收为弟子,那时候的我,是旁人眼中的天才少年,是父母口中的骄傲。我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以为自己可以拥有一切,以为自己可以凭着一身才华,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可后来,父母的争吵撕破了所有的体面,他们的放纵碾碎了我所有的骄傲。我看着他们各自带着新欢出双入对,看着他们把这个家搅得支离破碎,看着自己从一个万众瞩目的天才,变成了别人口中不学无术的纨绔。
我开始学着逃课,学着和一群狐朋狗友鬼混,学着用荒唐的行为,来掩饰心底的空洞。我流连于灯红酒绿的酒吧,学着抽烟,学着喝酒,学着用漫不经心的笑容,来遮盖眼底的伤痕。我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不那么疼,却没想到,会在那样一个喧嚣的夜晚,遇见魏砚寒。
遇见他,是我这辈子,最意外的惊喜,也是最盛大的劫数。
那时候的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衬衫,站在我名下的酒吧“雾屿”的吧台后,手里拿着调酒器,动作行云流水。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的侧脸线条冷硬流畅,眼神沉静,像是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我仗着几分酒意,勾着唇角走到他面前,指尖划过吧台冰凉的台面,用惯有的风流调子调侃他:“帅哥,调杯酒?要最烈的那种,能醉倒人的。”
他擡眸看我,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藏着一片星海,目光落在我眼角的那颗痣上,微微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觉得这个调酒师长得好看,气质卓然,和酒吧里那些庸脂俗粉截然不同。我缠着他,天天往雾屿跑,他总是沉默着,却会在我宿醉醒来的时候,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会在我被那些所谓的朋友嘲笑“没人要的野孩子”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用那双冷静的眼睛扫过那些人,替我撑腰;会看穿我所有的伪装,在我深夜独自坐在吧台喝酒的时候,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轻轻抱着我说:“温珩,你不用这样,在我面前,你可以做你自己。”
他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温暖,给了我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给了我一段兵荒马乱的青春里,最安稳的时光。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和他一直走下去,以为我们可以冲破世俗的枷锁,以为他的偏执,可以护我一世周全。
可我忘了,我们都是男孩子。这条路,太难走了。
魏砚寒的父母找到我的那天,阳光很好,却照得我浑身发冷。他们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姿态优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轻蔑。他们说,魏砚寒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门当户对的伴侣,值得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值得一个能站在他身边,陪他看尽世间繁华的人。而不是我这样,连自己的来路都羞于启齿的人,连自己的父母都弃之不顾的人,连身份都拿不出手的人。他们说,我和他在一起,只会毁了他的前程,只会让他成为别人的笑柄。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我看着他们眼中的鄙夷,看着他们口中所谓的“为了砚寒好”,突然就明白了。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的鸿沟,更是世俗的偏见,是家族的压力,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我不想让他为难,不想让他顶着家族的压力,和我站在风口浪尖;不想让他因为我,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想让他为了我,放弃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所以,我只能离开。
在一个清晨,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没有告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我换了手机号码,换了城市,躲到了这个他曾经不知道的角落。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死心,就能让他忘了我,就能让他去寻找属于他的、光明正大的幸福。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像是在控诉着什么。我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这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凉。哭声混着雨声,像是一首绝望的悲歌,回荡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浑身发冷,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擡起头,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幕,心里一片荒芜,像是被台风席卷过的土地,寸草不生。
手机还在沙发上安静地躺着,屏幕漆黑,再也没有亮起过。
或许,这样也好。
断了联系,断了念想,断了所有的可能。
魏砚寒,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会有一个人,家世显赫,温文尔雅,能和你门当户对;会有一个人,替我陪你看日出日落,替我陪你走过春夏秋冬,替我,爱你一辈子。
而我,会带着对你的思念,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就当,我们从来没有遇见过。
就当,这场相遇,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人散了,一切,都回到原点。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敲打着窗棂,像是一曲永不停歇的离别音。空荡的庭院里,只有雨声,和我渐渐平息的呜咽声,在夜色里,缠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