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酒欲 > 远舟载梦向天涯
  远舟载梦向天涯
  高铁站的广播声嗡嗡作响,混杂着人潮的喧嚣,播报车次的女声带着程式化的温柔,却熨帖不了人心底的褶皱。我拉着银色的行李箱,站在候车厅最偏僻的角落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眼角那颗小巧的痣,冰凉的触感从指腹蔓延到心底。玻璃窗外,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给远处纵横交错的铁轨镀上了一层暖金,那颜色晃得人眼睫发酸,像极了魏砚寒曾经看向我的眼神,炙热又温柔,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
  行李箱的滚轮在光洁的地砖上轻轻滑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低头踢了踢箱角,目光落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有人行色匆匆,有人笑语晏晏,有人隔着安检口挥手道别,那些鲜活的烟火气,衬得我像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孤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短促的两下,像某种催命的鼓点。我慢吞吞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出银行的短信提示,一笔数额不小的钱又准时到账了,汇款人那一栏,是两个我早已懒得去记的名字——我的父母。
  他们永远是这样,吝啬于一句哪怕是敷衍的关心,却大方到用金钱来打发一切。十七岁之前,我还会因为这份入骨的疏离而耿耿于怀,会在深夜躲在被子里哭到喘不过气,会奢望他们能像别的父母一样,在我拿到竞赛奖状时摸一摸我的头,在我生病时守在床边递一杯温水,给我一个不算温暖但至少完整的拥抱,一句不算恳切但至少真诚的夸奖。可现在,我早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们的缺席,习惯了这份用钞票堆砌起来的“体面”,这些钱,足够让我在任何一座陌生的城市活得光鲜亮丽,足够让我彻底斩断和这座城市的所有联系,足够让我消失在魏砚寒的世界里,再也不回头。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擡头看向候车厅正中央的大屏幕,红色的字体滚动着列车时刻表,密密麻麻的车次和目的地,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我买的是去往南方的票,一座常年飘着细雨的城市,听人说那里的巷弄深处种满了桂花,秋天的时候,风一吹,整座城都浸在甜腻的香气里,连空气都带着软糯的味道。我想,那样的地方,应该能抚平心底的褶皱,能让我忘了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忘了魏砚寒,忘了雾屿酒吧里昏黄的灯光,忘了那双总是穿着熨帖黑衬衫的手,是如何温柔地拂过我的眉眼。
  候车厅的空调吹着微凉的风,我拢了拢身上的外套,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四季的衣服和常用的日用品,最底下压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已经泛黄,边角也磨出了毛边。那是我十七岁之前的东西,里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竞赛心得,还有几页潦草的字迹,写着少年时的梦想——我想考去全国最好的大学,想学最尖端的专业,想成为一个光芒万丈的人,而不是后来那个只会用风流伪装自己的纨绔少爷。离开魏家别墅的那天,我在书房的角落里翻到了它,鬼使神差地把它塞进了箱子。或许在某个无人的深夜,我还能借着台灯的光,翻一翻那些意气风发的文字,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眼里有光的少年,而不是一个被现实磨平了棱角,连爱都不敢说出口的懦夫。
  广播里突然传来检票的通知,甜腻的女声反复播报着我要坐的那趟车次,像一根无形的线,猛地绷紧了我全身的神经。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窜进四肢百骸。我随着人潮往前挪动,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撕扯着什么,心脏的位置传来密密麻麻的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轻轻扎着。我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候车厅的入口,不敢去想魏砚寒现在在做什么。他是不是还在发疯似的找我?是不是还守在我那栋临湖的别墅外,任凭冰冷的露水打湿他的黑衬衫?是不是还对着那些无人接听的电话,一遍遍地拨着我的号码,直到眼眶泛红?
  我不敢想。
  魏砚寒那样的人,理智得近乎冷酷,偏执得近乎疯狂,掌控欲强到让人窒息。他的人生履历漂亮得不像话,年纪轻轻就执掌了庞大的商业帝国,手腕强硬,杀伐果断,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旁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存在。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栽在了我手里。他会为了我,放下身段,系上围裙,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学着做我爱吃的糖醋排骨,哪怕被油溅到手指,也只是皱着眉,把那块焦糊的排骨塞进自己嘴里;他会为了我,推掉重要的跨国会议,陪我在街边的小摊上喝着廉价的啤酒,听我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废话,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他会为了我,和他的父母硬碰硬,在偌大的客厅里,一字一句地说:“我的人,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那些日子,像一场盛大的烟火,绚烂得让我舍不得眨眼。可烟火终会落幕,就像我们的感情,终究抵不过现实的磋磨。
  我们都是男孩子。
  这七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困住了我们。魏家父母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字字句句,都扎在我的心上。他们说我毁了他们的儿子,说我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男人,说我只会拖累他,让他一辈子都擡不起头。他们说得没错,我不能那么自私,不能为了自己的一时贪恋,毁了魏砚寒的一生。他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值得一个能站在阳光下,和他并肩而立的人。
  而不是我这样,连自己的来路都羞于启齿的人。
  我还记得离开的前一晚,魏家别墅的客厅里,灯光惨白得像医院的病房。魏砚寒的父母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魏砚寒就站在我身边,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我想哭。他说:“温珩,别怕,有我在。”
  可我怕。
  我怕他为了我,和整个家族决裂;我怕他为了我,放弃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我怕他日后想起今天的选择,会后悔,会怨我。
  那天晚上,我甩开了他的手。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错愕和慌乱,看着他穿着黑衬衫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我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用惯有的风流调子,一字一句地说:“魏总,你很好。可惜啊,我玩腻了。”
  我永远忘不了他听到这句话时的眼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轰然碎裂,那片破碎的光,刺得我心口生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看着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温珩,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再说一遍。
  我转身,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没有回头,任由他的声音在我身后一声声地响起,带着绝望的哀求:“温珩,别走……”
  那天晚上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我却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站在门口的身影,不敢看那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黑衬衫。
  检完票,我踏上了列车。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零食的味道,还有孩子的哭闹声和大人的交谈声,嘈杂却真实。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塞在座位底下,金属的拉杆硌着我的腿,微微发疼。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倒退,站台、广告牌、远处的高楼,像那些正在被我强行遗忘的过往,一点点模糊在视线里。
  邻座的阿姨正在和身边的孩子说话,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她伸手擦掉孩子嘴角的饼干屑,笑着说:“宝宝,到了外婆家,就能吃到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啦,甜丝丝的,可好吃了。”孩子咯咯地笑着,扑进阿姨的怀里,撒着娇要吃糖,软糯的童声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我的耳膜。
  我别过脸,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眼底的酸涩再也忍不住,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凉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也想吃桂花糕。
  以前,魏砚寒总会买给我。他说,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最合我的口味。他会把包装精致的糕点递到我手里,看着我吃得满嘴香甜,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我嘴角的碎屑,眼底的温柔,能溺死人。
  他还会说:“温珩,以后我天天买给你吃。”
  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手机又震了震,还是银行的短信。我点开看了一眼,又是一笔钱,比上一笔还要多。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突然觉得有些讽刺。我的父母,用这些冷冰冰的数字,买断了我所有的亲情。而我,用那句轻飘飘的“玩腻了”,用那些滚烫的回忆,买断了魏砚寒的自由。
  列车越开越快,窗外的天,渐渐阴沉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下雨。看样子,南方的雨,又要来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魏砚寒的样子。他皱着眉,看着我,声音沙哑地说:“温珩,别走。”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我,可我却一步步往后退,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魏砚寒。”
  我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们不要再出现在彼此的世界里了。”
  这句话,我说给自己听,也说给他听。
  列车穿过长长的隧道,黑暗吞噬了一切。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谁在低声哭泣。再睁开眼时,窗外的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的风景。
  南方的雨,果然和传闻中一样,缠绵又温柔。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凉的玻璃,触碰着那些蜿蜒的水痕,像是在触碰那些遥不可及的过往。
  我想,等我到了那座城市,一定要去尝尝巷弄里的桂花糕。
  一定要。
  把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