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未敛少年时
月光漫过窗台的栀子花枝时,魏砚寒指尖的温度正熨帖在我后颈。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裹着常年微凉的触感,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我发酸发僵的肩颈,指尖碾过xue位时,酥麻的酸胀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淌,惹得我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他身上的雪松味冷冽清隽,混着晚风里飘进来的栀子花香,甜腻又清冽的气息缠在一起,钻进鼻尖,缠得人指尖发颤,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蜷在柔软的羊绒沙发里没动,脑袋歪着搭在他的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泛黄的旧相册上。相册的封皮是磨旧的牛皮纸,边角卷着毛边,烫金的字迹褪得几乎看不清,却还能凭着那些斑驳的金痕,辨认出那行小字——栖温珩,一中实验班。晚风卷着栀子花瓣落在相册封面上,像极了多年前,落在我课本扉页上的那片,带着少年意气的香。
十七岁之前的栖温珩,从来都不止是旁人眼中张扬惹眼的少爷。
这话没人信,可我自己清楚。
我是踩着跳级的名额闯进一中实验班的,那年我十二岁,身高堪堪够到课桌的边缘,坐在一群比我高出半个头的学长学姐中间,指尖转着一支银色的钢笔,听着讲台上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讲着晦涩难懂的微积分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时候的老教授总爱点我的名,让我上台解那些连教研组都要争论半天的难题,我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白色的粉笔灰落在我黑色的校服袖口上,像一层薄薄的雪。摸底考试的成绩单贴在公告栏最顶端,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刺眼的满分,红笔写的“年级第一”四个字,嚣张得不像话,惹得路过的学生窃窃私语,他们说,栖家的小少爷果然是个天才,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把别人甩在身后。
那时候的我,确实活得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天才。
七岁那年,我蹲在书房的地毯上,看着父亲书桌上摊开的数学难题,随手拿起铅笔算了算,写出来的解题步骤,让那位被父亲请来做客的大学教授惊得眼镜都掉在了地上;十岁那年,我抱着一堆国内外竞赛的金奖证书回家,母亲想把它们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我却嫌麻烦,随手扔在了玩具箱里,和那些积木、机器人堆在一起;十二岁那年,我拿着全国奥数竞赛的金奖站在领奖台上,台下坐着好几位业内泰斗,散场后他们围着我,争着抢着要收我为弟子,我却扯着父亲的衣角,说我想去吃街角的冰淇淋,惹得那些老教授哭笑不得。
奥数竞赛的奖杯堆了半柜子,金奖的证书被我随手扔在书桌抽屉里,连封皮都没拆,厚厚的一摞压在最底下,落了层薄薄的灰。物理实验室的老师总爱留我到天黑,他摸着我的头,说我随手画的电路图,比教研组的老教授还要精妙,说我是个天生学物理的好料子;就连文学社的社长,都三番五次地堵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国家级期刊,非要我把那篇发表在上面的散文收录进校刊里,我那时候嫌麻烦,摆摆手说算了,转头就跟着隔壁班的朋友翻出学校的围墙,去了校外的台球厅。
台球厅里烟雾缭绕,灯光昏黄,我握着球杆,俯身瞄准,白色的母球撞向彩色的球,清脆的声响过后,球落袋的瞬间,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我把赢来的钞票分给旁边的小弟,看着他们欢呼雀跃地跑去买汽水,靠在台球桌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觉得日子过得肆意又快活。
父母那时候还没撕破脸,对着外人,总爱笑着说,我们家温珩,以后是要上顶尖学府的。他们给我请了最好的家教,从清华北大请来的教授,一周三次,雷打不动;他们给我买了最昂贵的学习资料,堆满了我的书房,从国内的教辅到国外的原版教材,应有尽有;他们把我塞进各种竞赛的名单里,不管是理科的还是文科的,只要能拿奖,就逼着我去参加。可他们从来没问过我,到底喜不喜欢这些。
我那时候嫌那些题目简单得可笑,解出来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枯燥的公式上,不如花在玩乐上。我逃课去市中心的美术馆看画展,一站就是一下午,对着那些印象派的画作发呆;我溜出学校去听音乐会,偷偷躲在后排,听着钢琴家的指尖在琴键上跳跃,音符像流水一样淌进耳朵里;我在台球厅和人赌球,赢了不少钱,却从来都不留着,全部分给身边的人;我在酒吧里跟着乐队哼唱,沙哑的嗓音混着吉他声,惹得台下的人尖叫连连。
旁人都说,栖温珩是被宠坏了的天才,明明有一身本事,偏要活得像个浪荡子。
我听了只笑不语。
浪荡子又怎么样?天才又怎么样?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那时候的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自己永远是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少年,成绩拔尖,家世显赫,身边从不缺簇拥的人。以为父母的争吵只是偶尔的拌嘴,关上门就会和好如初;以为那些温柔的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疼爱,是独属于我栖温珩的偏爱。
直到十七岁的那个夏天。
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阳光毒辣得像是要把地面烤化,柏油马路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手里攥着全国物理竞赛的金奖证书,红色的封皮烫着金色的大字,耀眼得晃眼。我兴冲冲地跑回家,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荡着,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心里盘算着,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他们一定会很高兴,说不定还会带我去吃我最爱的那家餐厅。
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的争吵声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我所有的欢喜。
母亲尖利的声音刺破耳膜,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要不是当年那场意外,我怎么会生下这个孽种?我这辈子,都毁在他身上了!”
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别在我面前提他,不过是我和你荒唐情欲的牺牲品,要不是看在栖家的面子上,我早就不认他了!”
牺牲品。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手里的证书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清脆得刺耳。烫金的字迹摔得变形,红色的封皮沾了灰,变得黯淡无光。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证书的封皮上,刺眼得让我睁不开眼。原来那些所谓的期待,所谓的夸赞,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他们养着我,不过是为了栖家的颜面,不过是为了向外界证明,他们有一个足够优秀的儿子,足够给他们撑场面。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骄傲,只是一个用来炫耀的工具,一个无关紧要的牺牲品。
那天我跑了出去,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漫无目的地跑着,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穿过一片片喧闹的人群,直到跑不动了,才瘫坐在街角的垃圾桶旁边。我看着手里紧紧攥着的证书,看着那烫金的大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我擡手,把那本金奖证书扔进了垃圾桶,看着它被一堆垃圾淹没,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也跟着一起碎了。
从那天起,天才少年栖温珩,死了。
我开始逃课,开始泡吧,开始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把那些竞赛的奖杯锁进地下室的储物柜里,扔了钥匙,再也没有去看过一眼;我把那些满分的成绩单撕得粉碎,扔进马桶里,看着水流把它们冲得无影无踪;我不再去物理实验室,不再看那些晦涩的公式,那些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东西,如今却成了我最想逃避的噩梦;我不再提笔写那些被人称赞的散文,笔尖落纸,却再也写不出当年的意气风发。
我学着抽烟,劣质的香烟呛得我咳嗽不止,却还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尼古丁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麻痹着神经;我学着喝酒,辛辣的白酒烧得喉咙发疼,却还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醉了就睡在酒吧的沙发上,醒来继续喝;我学着用最张扬的姿态,掩饰内心的荒芜,染了一头张扬的红发,穿着破洞的牛仔裤,戴着夸张的项链,游走在各种灯红酒绿的场合。
我成了旁人眼中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成了那个流连于各种宴会,周旋于各色人群的栖家少爷。我用一身光鲜亮丽的皮囊,裹住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我以为这样就能麻痹自己,以为这样就能忘记那些伤人的话,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公式,那些文字,那些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东西,总会像潮水一样,漫过我的脑海,让我在深夜里惊醒,浑身冷汗。
后来,我遇到了魏砚寒。
那是在一家名为“雾屿”的酒吧里。
那天我心情不好,喝了不少酒,趴在吧台的桌子上,看着调酒师的指尖在酒瓶间翻飞。那个调酒师穿着一件熨帖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的手指很长,很白,握着酒瓶的样子,优雅得不像话。他调的酒很好喝,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清冽又上头。
我看着他,笑着挑眉,用惯有的风流调调开口:“帅哥,调的酒这么好喝,有没有兴趣陪我喝一杯?”
他擡眼看向我,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带着探究,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他没说话,只是又调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他就是这家酒吧的老板,不知道他有着怎样显赫的家世,不知道他的人生履历和经验,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丰富。我只知道,这个穿着黑衬衫的调酒师,身上的雪松味很好闻,让我莫名的安心。
他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高冷,理智,偏执,他看我的眼神,带着探究,带着占有,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他把我困在他的别墅里,给我最好的一切,最昂贵的衣服,最精致的食物,最舒适的床铺,却也给了我最沉重的束缚。他不许我夜不归宿,不许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不许我再像以前那样浪荡。
我讨厌他的掌控,讨厌他的偏执,讨厌他看我的时候,那种仿佛能看穿我所有伪装的目光。我一次次地逃跑,拖着行李箱,躲在各种地方,可每次都逃不过他的手掌心。他总能找到我,然后一言不发地把我带回别墅,眼神冷得像冰,却又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彻夜不眠地守着我,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笨拙地安慰我。
直到刚才,他替我揉着肩颈,目光落在那本旧相册上,声音低哑地开口:“我查过你,十二岁跳级进实验班,十五岁拿遍全国竞赛金奖,十七岁之前,你的名字,一直挂在一中的荣誉墙上。”
我浑身一僵,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往心口钻,冻得我心脏都在发疼。我以为那些过往,早就被我埋进了尘埃里,早就被我遗忘在记忆的角落,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去查。他竟然会去了解那个,连我自己都想抛弃的栖温珩。
“为什么要藏起来?”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的眼角,那里的痣正发烫,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我忍不住颤了颤。“你的天赋,你的才华,不该被这样埋没。”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转过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映着窗外的月光,也映着他从未说出口的温柔。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因为没用。”
“再厉害的天赋,再耀眼的才华,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一个牺牲品的附属品。”
魏砚寒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他的手臂很有力,紧紧地抱着我,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雪松味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熟悉得让人心安。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哑得像大提琴的弦,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在我眼里不是。”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我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你的天赋,你的才华,你的张扬,你的脆弱,都是栖温珩独有的。你不是谁的牺牲品,你是你自己,是我魏砚寒,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的黑色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想起十七岁之前的自己,想起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日子,聚光灯打在身上,掌声和鲜花包围着我,我站在最高处,意气风发;想起那些被老师夸赞的瞬间,想起那些和朋友一起逃课的时光,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曾经被我抛弃的过往,那些被我视为耻辱的才华,在这一刻,好像忽然有了意义。
我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衬衫传到我的耳朵里,像某种温柔的承诺。我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魏砚寒……”
“嗯。”他应了一声,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得不像话。
月光漫过茶几上的旧相册,照亮了封皮上那行褪了色的小字,窗外的栀子花香,混着雪松味的清冽,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我们紧紧包裹。
我知道,过去的那些伤,不会轻易愈合。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疼痛,那些深夜里的噩梦,那些伤人的话语,会像一根刺,永远留在我的心里。我知道,我还是会偶尔想起十七岁的那个夏天,想起那个刺眼的午后,想起那些伤人的话,想起那颗摔在地上的金奖证书。我也知道,我还是会偶尔想要逃跑,想要去做那只无拘无束的鸟,想要逃离这一切。
可我更知道,有他在我身边,那些被我埋进尘埃里的星芒,终会重新闪耀。
我不是谁的牺牲品。
我是栖温珩。
是那个七岁解出大学教授都头疼的难题,十岁拿遍国内外的竞赛金奖,十二岁被业内泰斗抢着收为弟子的天才少年。
是那个曾经站在顶峰,未来也会重新站上顶峰的栖温珩。
是魏砚寒放在心尖上,独一无二的爱人。
落地钟的摆锤,一下一下,敲着漫长而温柔的时光。我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眼角的痣,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魏砚寒低头,看着怀中人眼角未干的泪痕,看着那颗在月光下闪着光的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擡手,轻轻拂去栖温珩眼角的泪珠,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窗外的月光,温柔得像一汪水,栀子花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漫长而温柔的时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