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酒欲 > 松间暖语见平生[番外]
  松间暖语见平生
  窗外的玉兰开得正盛,雪似的花瓣层层叠叠压在枝头,风一吹,便有细碎的白簌簌落下,沾在窗棂上,像落了一场早春的雪。
  魏砚寒忽然翻出了个积了薄尘的木匣子。
  那匣子放在书柜最底层,乌木的材质,边角雕着缠枝莲纹,许是放得久了,浮尘落在纹路里,添了几分旧时光的温软。
  我正窝在阳台的藤椅上翻论文,鼻尖沾着点阳光的暖味,指尖划过打印纸上行云流水的公式,听见书房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便掀了掀眼皮,声音漫不经心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意:“翻什么呢?”
  他没回头,依旧垂着眼,指尖拂过木匣表面的雕花,动作轻缓,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他今天穿的是件纯黑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肤色是冷调的白,衬得那截腕骨愈发凌厉。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没半分能柔化他周身的冷意。他的声音淡得像风,轻飘飘的,却精准地落进我耳朵里:“外婆寄来的东西,说让我们抽空回去住几天。”
  我手里的钢笔顿了顿,墨水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黑。心跳漏了半拍,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紧。
  关于魏砚寒的外婆,我听得不算少。
  他说过,小时候父母总忙着公司的事,天南地北地飞,偌大的魏家老宅,常常只有他一个人。是外婆把他带大的,老人家住在城郊的老宅里,院里种满了松树,高得遮天蔽日,风一吹,松针簌簌作响,满院子都是清冽的草木气。后来我们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林曼云带着魏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轮番施压,堵在我学校门口,堵在魏氏集团楼下,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登徒子”,说我“毁了魏砚寒的前程”,说我“仗着一张脸勾引有钱人”,最难听的话,最刻薄的词,我都听过。
  唯独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从没说过一句反对的话。
  魏砚寒说,那时候家族聚会,一屋子人围着他逼他和我分手,林曼云坐在主位上哭天抹泪,说他不孝,说他丢尽了魏家的脸。外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里屋走出来,那拐杖是檀木的,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的,一声一声,敲得满屋子人都闭了嘴。老人家站在他身边,擡起拐杖指着满屋子的人,声音苍老却铿锵:“我孙儿喜欢的,就是最好的。你们管天管地,还能管着他的心不成?”
  这话我听一次,心里就暖一次,暖得像是揣了个小太阳,连带着那些受过的委屈,都淡了几分。
  只是我总有些忐忑。
  老人家嘴上说得敞亮,可真见了我,会不会还是介意?毕竟,我和魏砚寒,到底是和旁人不一样的。两个男孩子,要顶着多少流言蜚语,才能走到一起?我不敢想。
  魏砚寒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藤椅边。他蹲下身,仰头看我。
  黑衬衫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点冷白的锁骨。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平日里冷硬的眉眼,都软了几分。他的眼瞳是深黑色的,像浸在寒潭里的墨,此刻却盛着细碎的光,专注地落在我脸上,落在我眼角那颗痣上。
  “怕什么?”他伸手,指尖轻轻蹭过我眼角的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里带着点极淡的笑,像是春日里化开的冰,“外婆盼着见你,盼了快两年了。”
  我撇撇嘴,把钢笔搁在纸页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故意扬起下巴,摆出那副金圈少爷惯有的风流调调:“我才不怕,就是……怕她嫌我麻烦。”
  我知道我这话是口是心非。
  当年我和魏砚寒初识,就是在他名下的那家叫“雾屿”的酒吧。那时候他还没接手魏氏,顶着个调酒师的身份,穿一身黑衬衫,站在吧台后,指尖撚着调酒勺,动作利落漂亮,周身的冷意能把人冻僵。我那时候正是浪荡惯了的年纪,身边从不缺人围着,见了他那张脸,难免起了点调戏的心思,仗着几分酒意,凑过去搭话,说“帅哥,调杯酒呗,要最烈的”。
  他擡眼看我,目光冷得像冰,却还是依言调了杯酒。后来我缠着他,天天往雾屿跑,给他送花,给他递情书,用尽了金圈少爷追人的手段,他却始终淡淡的,没什么回应。我那时候还纳闷,这调酒师看着穷酸,怎么架子比谁都大?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调酒师,他是魏家的掌权人,是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魏砚寒。
  我查过他的身份,查了整整半个月,却一无所获。现在想来,以他的能力,想藏住自己的身份,简直易如反掌。
  那时候的我,哪里会想到,自己一时兴起的调戏,竟会把自己的心也搭进去。
  魏砚寒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触的皮肤传过来,带着温热的触感。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熟悉的雪松味裹着阳光的气息,漫进鼻腔,让人莫名心安。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无赖的意味:“她要是敢嫌你,我就把她院子里的松子全偷了。”
  这话逗得我笑出了声,伸手掐了掐他的腰。他的腰腹紧实,隔着衬衫也能摸到硬邦邦的肌肉。我故意用了点力气,听见他闷哼一声,才满意地挑眉:“魏总什么时候这么无赖了?”
  他没躲,反而顺势握住我的手,指尖与我相扣,十指交缠,掌心的温度熨帖着我的手背。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为了你,无赖点又何妨?”
  我心头一颤,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黑衬衫的布料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他身上的雪松味,好闻得让人上瘾。
  出发去老宅的那天,天气格外好。
  天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云絮轻飘飘的,像扯碎的棉絮。张妈早早起来准备了一堆礼物,燕窝、人参、还有老太太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点心,塞了满满一后备箱。福伯站在门口送我们,穿着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里念叨着“路上小心”,末了还不忘喊一声“夫人,早点回来”。
  换做以前,我听见这声“夫人”,定是要耳尖发烫,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还要瞪魏砚寒一眼,怪他把下人教坏了。可现在,我只是笑着应了一声,声音清脆:“知道了福伯。”
  惹得魏砚寒看了我好一会儿,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车子驶出市区,一路往城郊去。柏油马路渐渐变成了蜿蜒的水泥路,路边的树越来越密,从挺拔的梧桐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再往后,便是成片的松林。风里的味道也渐渐变了,混着松针的清冽和泥土的湿润,还有淡淡的野花香,闻着就让人舒服。
  魏砚寒开着车,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牵着我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指尖时不时摩挲着我的手背,动作温柔。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的忐忑又冒了出来,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魏砚寒似乎察觉到了,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黑眸里盛着安抚的笑意:“别紧张,外婆不是那种人。”
  我“嗯”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攥紧了他的手。
  老宅比我想象的还要雅致。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院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院子里种着十几棵高大的松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下摆着张石桌,石凳上还放着个没绣完的针线笸箩,竹筐里放着五彩的丝线,还有半只绣了一半的手帕,上面是松枝的图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根绣花针,眯着眼睛,一针一线地绣着。她穿着藏青色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却透着一股慈祥的气息。
  听见车声,老太太便擡起头来。
  她的眼睛很亮,不像上了年纪的人,透着一股子精明和温和。目光落在魏砚寒身上时,先是露出一抹笑意,随即又转向我,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嫌弃和打量,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喜欢。
  “阿砚,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格外亲切,像是春日里的暖阳,直直地照进人心里。她转头对魏砚寒说,语气里满是欣慰,“这就是温珩吧?果然是个好孩子,长得真俊。”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刚想开口喊人,就听见她又说:“快进来快进来,我炖了鸡汤,还蒸了你爱吃的桂花糕,温珩也尝尝,甜得很。”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我们早就认识了十几年,没有半分生疏,更没有我担心的那种打量和嫌弃。
  魏砚寒牵住我的手,微微用力,低声说:“喊外婆。”
  我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头的酸涩,喊了一声:“外婆。”
  老太太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连忙应着,拄着拐杖站起来,快步走到我身边,伸手拉住我的另一只手。她的掌心有些粗糙,带着老茧,却很温暖,握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我不安的心:“好孩子,以后常来,外婆这里,永远有你们的位置。”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进了屋,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却处处透着温馨。原木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不少老照片,大多是魏砚寒小时候的样子。有穿着开裆裤,扒着松树的树干,笑得一脸傻气的;有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板着一张小脸,像个小大人的;还有一张,是他和外婆的合影,老太太抱着他,脸上满是宠溺的笑意,他则依偎在老太太怀里,眼神依赖。
  老太太忙着给我们盛鸡汤,一边盛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那时候阿砚可皮了,天天爬树掏鸟窝,摔得一身泥回来,还嘴硬说自己是小英雄,不肯哭。”她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塞到我手里,又指着照片,笑得合不拢嘴,“你看他这模样,哪里有半点现在的样子?小时候淘得很,我追着他打,他就往松树上爬,我拄着拐杖够不着,只能站在树下骂他。”
  我忍不住笑,转头看魏砚寒。他正站在我身边,耳根泛红,显然是被老太太的话臊着了。他伸手去抢老太太手里的汤勺,语气带着点无奈:“外婆,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又给我夹了一块桂花糕,“温珩,你不知道,他小时候可护食了,谁要是动了他的糖,他能哭上半天。有一次隔壁家的小胖抢了他的奶糖,他追着人家跑了三条街,硬是把糖抢了回来,还把人家的脸抓花了。”
  我捧着温热的鸡汤,看着魏砚寒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冷得像冰的男人,小时候也这么调皮。
  午饭吃得格外热闹。
  老太太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太瘦了”“这鸡是我自己养的,肉嫩得很”“桂花糕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甜不甜”。鸡汤鲜得能鲜掉眉毛,桂花糕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魏砚寒坐在我身边,时不时替我剔掉骨头,把剔好肉的鸡块夹到我碗里,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很少这样,在外人面前,他总是冷着一张脸,话少得可怜,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卸下所有的防备,露出这样温柔的一面。
  饭后,老太太拉着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说话,魏砚寒被她支使着去摘松子。他穿着黑衬衫,高大的身影穿梭在松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他伸手去够松塔,动作利落,偶尔会擡头看我一眼,目光交汇时,眼底便会漾起淡淡的笑意。
  “温珩啊。”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院子里的宁静。她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人心头发颤,“阿砚这孩子,看着冷,心里面软得很。他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点点头,看着魏砚寒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怎么会不知道?
  当年我们的事闹得最凶的时候,我被家里禁足,手机被没收,魏砚寒找不到我,竟直接冲到我家,当着我父母的面,说要娶我。我爸气得要打他,他却站着不动,说:“我知道你们不同意,但我这辈子,非他不可。”
  那时候的他,眼神坚定,像淬了火的钢,带着一股子偏执的狠劲。
  “当初你们的事闹得那么大,我就跟他说,别怕,有外婆在。”老太太握着我的手,眼神格外认真,像是在许下什么承诺,“感情这回事,哪有什么对不对的?只要两个人真心实意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那些说闲话的人,都是吃饱了撑的,不用理他们。”
  “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那些流言蜚语,那些闲言碎语,委屈你了。一个男孩子,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跟着阿砚,不容易。”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么多年,我听过太多难听的话。
  有人说我贪图魏砚寒的钱,说我是为了魏家的家产;有人说我不知廉耻,说我败坏风气;就连我的亲生父母,都劝我早点放手,说我这样下去,只会毁了自己。他们说,我和魏砚寒,是没有未来的。
  只有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老人,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委屈。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句:“外婆,我……”
  “好孩子,别哭。”老太太掏出手帕,替我擦了擦眼泪。那手帕是棉布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像外婆身上的味道,温暖而安心。她轻轻拍着我的手背,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子,“以后有阿砚护着你,有外婆护着你,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魏砚寒摘完松子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把我揽进怀里,眉头皱了皱,语气里满是心疼:“怎么哭了?”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责备:“还不是你?让温珩受了那么多委屈。”
  魏砚寒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我的发顶,雪松味的气息将我紧紧包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愧疚,一字一句,都像是敲在我心上:“对不起。”
  我摇摇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掉得更凶,却笑得格外开心。
  对不起什么呢?
  对不起让我受了委屈?对不起让我承受了那么多流言蜚语?
  都不用。
  只要有他在,只要有他这一句对不起,只要有他这份心,就够了。
  那天下午,我们陪着老太太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给我们讲魏砚寒小时候的糗事,讲他第一次爬树摔下来,哭得惊天动地;讲他偷偷把邻居家的狗牵走,藏在松树林里;讲他上学时,因为同桌欺负女生,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她还讲院子里的松树多少年了,说最老的那一棵,是她嫁过来的时候种的,如今已经有五十多年了。她说城里的日子不如乡下自在,车水马龙的,吵得人心烦,还是乡下好,有山有水,有松树,有新鲜的空气。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松针的清冽气漫在空气里,耳边是老太太温和的声音,身边是魏砚寒温热的怀抱。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流言蜚语,没有勾心斗角,只有阳光,微风,松涛,和爱我的人。
  傍晚的时候,我们要走了。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暖黄色。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地说:“下次一定要早点来,住上十天半个月的,外婆给你做好吃的。我还种了不少菜,都是自己种的,没有农药,好吃得很。”她又转头叮嘱魏砚寒,“别总忙着工作,多陪陪温珩,年轻人,要多享受生活。”
  魏砚寒点了点头,声音柔和:“知道了,外婆。”
  我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一定。”
  车子驶出老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门口,拄着拐杖,朝我们挥手。夕阳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像一尊温暖的雕像。松树林在她身后,风一吹,松针簌簌作响,像是在说着不舍的话。
  魏砚寒握住我的手,指尖温热。
  “开心吗?”他问。
  我转头看他,眼底还带着湿意,却笑得格外灿烂,像天边的晚霞,绚烂夺目:“开心。”
  开心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车子一路往前,风里的松针味渐渐淡了,却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扎了根,发了芽。
  我靠在魏砚寒的肩膀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忽然想起福伯喊我的那声“夫人”。
  以前总觉得害羞,总觉得别扭,总觉得这个称呼,离我太遥远。
  可现在,我忽然觉得,这个称呼,其实也挺好的。
  毕竟,我是魏砚寒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外婆疼爱的孩子,是这个家里,永远被偏爱的那一个。
  夕阳落在我们相握的手上,温柔得像是要融进骨血里。
  余生很长,有他,有温暖,有岁岁年年的平安喜乐。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