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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喧嚣尽头的转身
  城西会所的包厢里,重低音鼓点震得人耳膜发颤,七彩射灯疯狂旋转,将满室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半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指尖漫不经心地夹着一只高脚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弧线,随着手腕轻轻晃动,又缓缓融回杯底
  沈嘉举着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凑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叩了叩我的杯口,挑眉笑道:“行啊你,栖温珩,魏砚寒真放你出来疯?我还以为他能把你拴在雾屿的吧台边,寸步不离呢”
  他的声音被震耳的音乐吞没大半,我侧了侧头,才勉强听清,嗤笑一声,我仰头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人的热意,却没半分快意,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眼角那颗天生的痣,随着唇边漫不经心的笑意扬起来,漾出几分惯有的浪荡风情“他管得住我?不过是看我闷得慌,大发慈悲放我出来透透气罢了”
  话是这么说,搁在膝盖上的口袋里,手机却轻轻震了一下,短促的震动感隔着布料传来,带着几分熟悉的执拗,我没去看,甚至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心里却清楚得很,是魏砚寒,出发前,他站在雾屿的吧台后,手里擦着一只高脚杯,动作慢条斯理,却非要往我手机里装什么定位软件,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只说“方便到时候接你”
  我当时笑得直不起腰,靠在吧台边戳他的胳膊,笑他小题大做,笑他闲得慌,比我妈还啰嗦,嘴上嫌弃得厉害,手指却乖乖地按了同意,由着他低着头,鼓捣了半天我的手机,他的发丝垂下来,遮住眉眼,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阳光透过雾屿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现在想来,那点带着偏执的妥帖,竟比这满室浓郁的酒香,更让人记挂
  包厢里闹哄哄的,乌烟瘴气,有人扯着嗓子划拳,输赢都伴随着震天的欢呼;有人霸占着点歌台,五音不全地吼着情歌,跑调跑到天边;还有人搂着身边的伴儿,窝在沙发角落里喁喁私语,说着旁人听不清的情话,放在以前,我定是这场合里最疯的那个,要么抢过话筒唱得比谁都大声,要么拉着沈嘉他们拼酒,喝到天旋地转才罢休
  可今天,不知怎的,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提不起半分劲,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雾屿暖黄又柔和的灯光,少了吧台后那个安静擦拭酒杯的身影,少了空气里萦绕不散的、淡淡的雪松味,那味道清冽干净,像雪后初晴的山林,总能让我浮躁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我有些烦躁地蹙了蹙眉,随手将酒杯搁在茶几上,杯底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起身想去露台透透气,远离这令人窒息的喧嚣,刚站起来,身后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有人喊“挤一挤,让让”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脚步顿了顿,顺手拿起桌上刚开瓶的一瓶苏打酒,递了过去,头都没擡,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熟稔:“刚开的,尝尝?”
  指尖捏着冰凉的瓶身,等了几秒,却没等来预料中的触碰
  冰凉的瓶身悬在半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我愣了愣,眉梢挑了挑,刚想回头调侃一句“不给面子啊”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清清淡淡的,像是山涧的泉水,带着几分凉意,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满室的燥热与喧嚣
  “起来,回家”
  四个字,不长,字字清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一道命令,又像是一句陈述,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魏砚寒就站在我身后,离我不过半步的距离,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腕骨凸起,带着几分清冷的骨感
  包厢里的光怪陆离落在他脸上,红的绿的蓝的,明明灭灭,却没染上半分烟火气,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仿佛与这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光比平日里沉了些,像是藏着什么,看不真切,却让我莫名的有些心慌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多久了,更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刚才和沈嘉他们插科打诨、笑得眉眼乱飞的样子,我只知道,那一刻,满室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震耳的音乐仿佛被隔绝在一层厚厚的玻璃外,我的眼里,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他
  手里的苏打酒还悬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冰凉的触感让我回过神来,尴尬得手足无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魏砚寒却没看我,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我,他只是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握住了我握着酒瓶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力
  他轻轻将我手里的酒瓶接过来,动作依旧是那种带着偏执的规整,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一丝磕碰,仿佛在他眼里,这瓶廉价的苏打酒,也值得被这般妥帖对待
  做完这一切,他没再看我,也没再说第二句话,只是转过身,朝着包厢门口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背影挺得笔直,像是一株挺拔的青松,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气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像是笃定了,我一定会跟上去
  包厢里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划拳的不划了,唱歌的停了麦,连角落里喁喁私语的情侣,都擡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和魏砚寒的身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音响里还在单曲循环的情歌,显得格外突兀
  沈嘉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打破了这份安静,语气里满是戏谑的调侃:“可以啊栖温珩,这才几点?就被正主抓包了?我还以为你能再战三百回合呢”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有人拍着桌子大笑,喊着“别怂啊温珩!接着玩!”还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魏砚寒看着也不像会打人的样子!怕什么!”
  我没理会他们的调侃,也没回头。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暖意,以前,我最怕的就是这种被人“抓包”的场面,总觉得丢了面子,下不来台,可现在,看着魏砚寒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心里没有半分抗拒,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定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像是流浪了很久的鸟,终于寻到了可以栖息的枝桠
  我抓起沙发上搭着的外套,是一件驼色的风衣,料子柔软,带着我熟悉的味道,朝着朋友们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走了,回家了”
  沈嘉他们还在起哄,喊着“下次再约”“别被管太严啊”“记得带魏老板一起来”我没回头,脚步却越来越快,像是怕晚了一步,那个背影就会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我踩着柔软的地毯,朝着那个清冷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走廊里的灯光暖黄,和雾屿的灯光很像,柔和得不像话,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魏砚寒的脚步声在前面不疾不徐地响着,清脆的皮鞋声敲击着地面,像是在我的心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我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跟着,不敢太近,怕惊扰了他,又不敢太远,怕跟不上他的脚步
  空气里,似乎飘来了淡淡的雪松味,清冽干净,带着几分安心的味道,我吸了吸鼻子,脚步慢了下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我忽然想起,雾屿的酒吧上层,好像有一间锁着的小房间,以前我问过他,那是干什么用的,他当时正低着头调一杯莫吉托,薄荷叶在他的指尖旋转,动作行云流水,他头也没擡,淡淡地回了一句,是备用的休息室
  那时候我没在意,只当是放杂物的地方,还笑他小题大做,一个小小的酒吧,还要什么休息室,现在却忽然觉得,那个房间,或许会很暖,暖黄的灯光,柔软的沙发,空气中弥漫着雪松味,还有他安静的身影,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心头一片滚烫
  追上他的时候,他刚好走到电梯口,银色的电梯门紧闭着,倒映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清冷,一个温柔,我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黑色的衬衫料子,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淡淡的雪松味,他顿住脚步,却没回头,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直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看着他线条流畅的脖颈,嘴角忍不住弯得更厉害了,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轻声道:“魏砚寒,等等我”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肩膀微微动了动,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落在我的心上,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电梯门缓缓打开,暖黄的光从里面洒了出来,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过身来,深邃的眼眸落在我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这场喧嚣的局,我是玩到头了
  也知道,从此以后,无论我在外面疯多久,玩多累,总有一个人,会站在喧嚣的尽头,安安静静地等我回家
  等我,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