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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系缆的船
  雾屿的门被轻轻带上时,包厢里的喧嚣就被隔绝在了门外,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斩断,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昏昏柔柔地淌在实木地板上,踩着木质楼梯往上走时,能听见脚步声在安静的空气里轻轻回响,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尖微微发颤
  魏砚寒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青松,黑衬衫的衣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熨帖的布料勾勒出他腰背流畅的线条,身上的雪松味混着楼下飘上来的淡淡酒香,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那味道清冽又干净,像是雪后初晴的山林,带着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
  我跟在他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袖口,羊绒的料子细腻柔软,却硌得指尖有些发慌,刚才在会所里的张扬和疯闹,像是被这一路的安静冲淡了,那些推杯换盏的喧嚣、划拳起哄的热闹,此刻都成了褪色的背景板,只剩下一点酒后的微醺,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知道,自己骨子里就是艘没系缆的船,习惯了在灯红酒绿里漂着,习惯了在不同的港口短暂停靠,却从来没有真正落下过船锚。突然被人这样稳稳地拉回岸边,竟有些不知所措,像是骤然离了风浪的船,连甲板都跟着微微发颤
  楼上的休息室比我想象的要温馨,和雾屿楼下那种带着几分清冷的格调截然不同,米色的沙发铺着柔软的绒毯,原木的茶几擦得锃亮,角落的置物架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复古的八音盒,窗边还摆着一盆长势正好的绿萝,叶片上沾着月光的清辉,绿得喜人
  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谁用墨笔细细勾勒出的纹路,魏砚寒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拿起一只白瓷杯,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杯柄,动作不疾不徐,他接了温水,又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小包醒酒茶,撕开包装时,指尖的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将粉末倒进去,又拿起一把银质的小勺,轻轻搅拌,白瓷杯和银勺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快不慢,像是在遵循着某种固定的节奏,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规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眼角的痣微微下垂,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浪荡,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让他那份常年的清冷,都柔和了几分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后的慵懒,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在包厢外站了多久?”
  他没回头,只是将搅拌好的醒酒茶放在茶几上,又拿起另一只杯子,接了杯温水,动作依旧是那副有条不紊的模样,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眸子很淡,像是盛着一汪静水,不起波澜
  “没多久”他说,声音清冽,像是山涧的泉水,“定位显示你在包厢里没动,就上来等了会儿”
  我挑了挑眉,心里那点调侃的心思又冒了出来,却没了往日的底气,以前对着旁人,我总能把话说得七分真三分假,带着恰到好处的戏谑,可对着魏砚寒,那些信手拈来的腔调,竟都变得生涩起来
  “还真是寸步不离?”我倚着门框,微微歪着头,眼角的痣跟着上扬,试图找回几分往日的风流“我还以为,你说的“玩累了再回来”是句客套话”
  这话里带着点小小的埋怨,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我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外套的袖口
  他没接话,只是朝着我擡了擡下巴,示意我过去喝茶,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我笑了笑,顺着他的意,擡脚走了过去,坐在沙发上,端起那杯醒酒茶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草本清香,瞬间驱散了不少酒意,连带着心头的燥热,都降下去了几分,我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忽然觉得,这小小的一只杯子,竟像是能接住我所有的不安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卷起窗帘的一角,又轻轻落下,月光透过晃动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我看着魏砚寒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温水,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侧脸线条很利落,眉骨高挺,唇线薄而清晰,平日里总是抿着,带着几分疏离,可此刻,在这样柔和的月光下,那份疏离竟淡了不少,只剩下一种安静的专注
  “魏砚寒”我忽然开口,将杯子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份宁静,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忐忑“你就不怕吗?”
  他转过头看我,眼底的光很平静,像是一潭深水,能把人都吸进去“怕什么?”
  “怕我这艘船,永远都停不下来”我笑了笑,眼角的痣扬了起来,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苦涩,我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摊开手,像是在细数自己的过往“怕我今天跟着你回来,明天又一头扎进那些灯红酒绿里,怕我……根本不是能安安稳稳待在一个人身边的性子”
  这话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见过太多人,他们一开始都被我眼角的痣、唇边的笑吸引,说着喜欢我的张扬,爱着我的自由,可到最后,他们又都受不了我的漂泊,受不了我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受不了我永远都像是要随时起航的船
  他们说我没心没肺,说我天生就是漂泊的命,说我永远都不会为谁停留,我也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在不同的派对上穿梭,在不同的怀抱里短暂停留,直到遇见魏砚寒
  遇见他之后,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我开始会在疯闹的时候,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开始会在喝醉的时候,想起他身上的雪松味;开始会在深夜回家的时候,期待看到一盏为我亮着的灯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久到我心里的那点忐忑,都快要漫出来,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笃定,一字一句,落在我的心上
  “怕”
  就一个字,却像是惊雷,在我心头炸开,我愣了愣,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该说些什么
  “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看穿我浪荡外表下的不安,看穿我故作潇洒里的忐忑“但我更怕,你为了留下来,硬生生磨掉自己的性子”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我从未见过的认真“没系缆的船,也有愿意停靠的岸,我可以等,等你什么时候累了,想靠岸了,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此刻盛着月光,盛着温柔,还盛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那是一种理智的偏执,他没有逼我留下,没有逼我改变,只是站在那里,告诉我,他会等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麻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开来,传遍四肢百骸,那些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那些刻意伪装的浪荡,那些层层叠叠的防备,在这一刻,竟碎得一塌糊涂
  我忽然想起,出发前他非要给我手机装定位的样子,那时候我还笑他小题大做,笑他管得太多,现在才明白,那不是管束,是牵挂,想起他在包厢里,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我身边,俯身对我说“起来,回家”时的笃定,那时候我还觉得他扫了我的兴,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扫兴,是心疼,想起他站在喧嚣里,一身黑衣,清冷得像是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却还是耐心地等着我,等我玩够了,等我闹够了
  原来,他的纵容,从来都不是放任,而是带着一种偏执的等待,他等的不是我收敛锋芒,不是我变成他喜欢的样子,而是等我心甘情愿地,朝着他的方向,落下船锚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我别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亮得晃眼,声音有些哽咽,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感动:“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脚步声轻轻的,走到我身边。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他的掌心微凉,带着一点薄茧,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却熨帖得让人想哭
  我没有躲,任由他的手落在我的发顶,任由那股清冽的雪松味将我包围,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确定”他说,声音就在我的头顶,低沉而温柔“因为,这里是你的岸”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些漂泊的日子,那些漫无目的的航行,好像都有了归宿,我知道,自己骨子里的浪荡不会轻易消失,我或许还会去参加那些灯红酒绿的派对,还会和沈嘉他们插科打诨,还会在人群里笑得张扬
  但我也知道,从此以后,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玩得多疯,总有一个人,会在雾屿的楼上,守着一盏灯,泡着一杯醒酒茶,安安静静地等我回家
  我靠在沙发上,闻着空气里淡淡的雪松味,闻着醒酒茶的草本清香,忽然觉得,眼眶里的热意,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沙发的绒毯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魏砚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安抚一只迷途的猫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落在我们身上,安静而温柔,风又吹了起来,卷起窗帘的一角,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温柔里
  或许,这艘未系缆的船,也可以试着,在岸边多停靠一会儿
  就一会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