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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chapter31仿佛护着什
  晚风穿过古街的繁复枝桠,细碎的草木簌簌声掩低了茶座间闲散的笑语。
  “是,我想知道。”姜予大方承认。
  空气安静得恰到好处。
  梁阔望着对面开诚布公的姜予,并不意外,反而眼底多了几分了然的温和。
  他端起微凉的茶盏,轻抿了一口,似乎是想好怎么说了,慢慢收起神色,语气沉敛认真,一字一句揭开她心底的疑问。
  “没错。他是喜欢你的。”
  一句话落地,轻得像风,却又重重地砸落在心底。
  梁阔擡眸,直视着姜予骤然凝滞的眉眼,坦然道:“而且远比你所能想象的更早、更久。甚至可能……早在当年你下定决心放下他,他的目光其实就悄悄落在你身上了。”
  姜予的指尖猛地一紧,冰凉的白瓷杯沿深深硌着指腹,细微的痛感也拉不住心底骤然翻涌的波澜。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平静,眉眼线条平和,瞧不出半分激烈的情绪。
  殊不知耳后绷紧的肌肤、微微收窄的下颌线,早已暴露了她猝不及防的慌乱与震动。
  这么多年,她早已认定,那段年少心动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从萌生好感,到被刺痛,到果断斩断联系,再到如今的重遇…
  从头到尾,她都在告诉自己,林元松只是人生里一个匆匆过客,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如今这样一句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凭什么就这样直接打破她所有认知?凭什么就这样让她相信这方天方夜谭?
  千言万语到嘴边,她听到自己只问出了一句:“怎么可能?”
  梁阔看着她,没有责怪她突如其来的质疑,只是放缓语速,慢慢道出那些无人知晓的过往。
  “那几年,我们出国交换深造,虽然学校不同,但都在一个国家。我们几个同门时常会聚在一起闲聊。我们很多人都加了你,你当时在华大广告系又那么出色,我们在刚开始的聚会就很自然聊起了你。毕竟你真的很特别,是少有放弃名列前茅的理科高考分数,一头扎进来的,我们圈子里不少人都有所耳闻。我们都说,你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硬生生在陌生赛道里闯出了一片天地。”
  “那次,最开始他也只是当作闲谈听着,因为他曾教过你,偶尔别人会问起他,他才搭一两句,言语间也满是赞许,说你是他带过的师妹,性子向来坚韧。”
  梁阔顿了顿,眉眼间浮起几分唏嘘,“他真正发现自己上了心,是他听完大家说,也想看看你的近况,发现你删掉他所有联系方式的那一刻。”
  “起初他只当是年轻人闹脾气,并没放在心上。可当一次次从我们口中听到你的消息,看着你褪去青涩,在陌生的领域里步步进阶,独当一面,他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关注你,但他再也找不到主动靠近你的理由,也彻底失去了你的音讯。隔着万水千山,他什么都做不了,从那以后,他总会有意无意地向我们打听你的动向。到后来,打听得越来越频繁,每次都用关心师妹当作借口。可我们几个相交多年的老友,哪会看不破这份掩饰。”
  “毕竟,他哪里有真正这么上心去关心过一个人。”
  姜予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从未想过,在自己独自熬过迷茫困顿,咬牙向前奔走的那些日夜,那些她以为无人问津的坚持,原来也是会被他看到的。
  “后来的变故,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梁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他常年旅居海外,他对家里的大小事务一无所知,连父亲病重都没能及时赶回,最终连最后一面都没能……唉,这份迟来的醒悟和亏欠,那时几乎将他拖入无尽的悔恨之中。”
  “你也知道,他从前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性主义者,从不信奉神佛礼法,只相信实力与判断。可那段日子,他终日活在自我谴责里,特意剃去长发,入寺礼佛,常年坚持吃斋,以此来排解心中的愧疚,也算是与自己和解的一种方式。”
  姜予随他的话想起,如今林元松也剃去了利落的短发。
  这次,他又是为了谁在虔诚祈祷呢?
  梁阔知道她想起了林元松最近的这次剃头,但他不打算提及,他只想帮兄弟将往事解释清楚,剩下的结,自然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开。
  伟大如他,也只能帮到这了。
  将自己又感动一番后,梁阔继续开口。
  “元松很快就弄清了所有事,知道在林伯父卧病在床的最后时光里,是你每天抽空守在病床前悉心照料,替他尽了一份本该由他承担的孝心。”
  梁阔正视着姜予,“我不否认,他这些年主动靠近你,确实掺杂着感激与愧疚,但我必须也替他说清楚,这两样情绪,与他对你的感情无关。”
  “在他父亲这件事上,在感激以外,他亲口跟我说,他真的很庆幸,你的生活与他还有交集。”
  “你应该知道,林家是gc的大股东。遵照父亲的遗愿,元松入职了风雨飘摇的gc集团,凭能力先将gc稳住,做大,再去实现他自己的抱负。他原本对你的关注早就越来越密切,到了这时,他对你的心意彻底生根发芽,再也无法割舍。他太了解你的性子了,一身傲骨,独立要强,最反感旁人带着怜悯的帮扶,更不愿欠下人情。”
  “所以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最小心翼翼的方式,去守护你。他会特意挑你外出或是加班的时段,悄悄去看望姜奶奶,每次都叮嘱老人家千万不要把他来过的事告诉你。他知道你不会愿意,从不在你的事业上插手助推。他想让你靠着自己的能力稳步前行,而他默默护你和姜奶奶就好。”
  “他清楚你心里对他存有芥蒂,甚至带着怨怼,很多关照都借由余襄之手传递。这些年送到你手上的膏药、补品,还有各类贴心物件,全都是他的心意。他不敢露面,不敢直白示好,只能借着旁人的身份,远远守着你就行。”
  “姜师妹,我怕我表达得不好。一路以来我看得很清楚,他不仅仅是报恩,或者愧疚。早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无法接受生活里没有你了。”
  一段段细碎的往事在姜予脑海里串联起来。
  那些突如其来的善意,那些恰到好处的相助……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又酸又软,五味杂陈。
  “哦,还有当年华大的校招。”
  梁阔像是又回想起什么,继续道,“你是凭借自身实力拿到gc的offer,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那天他特意推掉了高层例会,亲自赶到校招现场。他就站在人群的阴影里,安安静静看着你,自始至终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望着。他那天跟我说,他终于等到你走上与他同一片天地。”
  茶座间微风流转,裹挟着淡淡的茶香。
  姜予静坐原地,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多年的克制让她即便内心天翻地覆,也不会轻易流露失态。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积压在心底数年的遗憾、委屈、不甘,正在一点点瓦解、重构,侵蚀着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沉寂许久,她终于缓缓擡眼,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不甘地追问出萦绕心底多年的疙瘩:“那…当年的那封火上首页的帖子呢?那时他刚和我说完不想恋爱,第二天就和新女友爆出的那张合照,就在华大论坛的首页。还有……他毕业那条朋友圈底下的评论,连他朋友都说他是厌烦我,所以才躲去国外……”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这是当年让她彻底心冷,毅然删除所有联系方式的导火索,是扎在心底最久,也最深的一根刺。
  梁阔闻言,回想了以后,然后似乎悟了些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哭笑不得:“说句实话,师妹你当时确实做得好决绝。看到帖子和朋友圈当天,你应该就清空了所有联络方式,断得干干净净,下定决心不再关注他了吧?”
  得到姜予的点头回应后,他又无奈笑道,“如果那时,过两天你再上论坛,就会看到置顶的澄清贴,合照里的女生,只是他的远房姑姐,刚应聘到华大做辅导员。”
  “至于那些说他厌烦你、刻意躲避你的评论,全是旁人无聊的跟风起哄。”
  他顿了顿,“应该就在你删好友的第二天,他特意在那条朋友圈下一条条驳斥不实言论,警告所有人,不许再拿你开玩笑。只可惜,你没能看到。”
  短短几句话,击碎了姜予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我本不该过多干涉你们的私事。”
  梁阔收敛了所有感慨,叹了口气,似乎斟酌了一下才道,“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无论过去有多少怨恨与隔阂,也请你正视他如今的心意。”
  “我知道你向来对一切都很冷淡,心也很硬,但我能说,林元松现在对你的感情,比当年鼓起勇气心动的你,还要卑微谨慎。”
  “你也知道的,他从小生长在高压的环境里,习惯了活成旁人期待的模样,喜怒哀乐从不敢轻易外露。唯独对你的这份感情,是他多年来,唯一不加掩饰,发自本心的赤诚。”
  说完这番话,梁阔便不再多言,将话语权彻底交还给她。
  周遭再度陷入安静,风吹动枝叶的声响格外清晰。
  姜予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开口。
  多年的心结一朝解开,复杂的情绪席卷全身,酸涩与茫然交织在一起,让她向来冷静的思绪彻底乱了节奏。
  她消化了许久,才轻轻朝着梁阔颔首,声音轻浅:“多谢师兄告知我这些。我心里有数了。”
  告别梁阔,走出古街,傍晚的晚风迎面吹来,却吹不散心头的纷乱。
  暮色浸染城市,沿街灯火次第亮起,车水马龙汇成流动的光河,可姜予眼神空茫,脚步虚浮,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她拿出手机,点开家人群,里面满是外婆和凌辰筹备生日宴的热闹消息,暖意融融。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她终究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姜惠兰温和的声音传来,还带着几分忙碌的动静。
  姜予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如常:“外婆,今晚不用等我吃饭了,生日的安排也先取消吧。我这边临时遇到些事,晚点才能回去。”
  老人连忙关切地询问缘由,生怕她出了意外。姜予轻声安抚几句,只说是工作突发状况,让家人不必挂心,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此刻的她虽无法立刻冷静,但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她根本没有心力去面对热闹的宴席,也无法强颜欢笑。
  接连颠覆的真相打乱了所有心绪,那年以后,她从未感受过如此翻涌的情绪。
  混乱之中,她尚存的理性正通知她,这些事她一时之间无法招架,她非常需要独处的空间,冷静下来,慢慢梳理情绪。
  思索片刻,她点开办公软件,提交了明日全天居家办公的申请。眼下的状态,显然不适合回到工位,更无法坦然面对那个人。
  做完这一切,她调转路线,朝着gc大厦走去。
  办公室里还有几份未处理完毕的文件需要拷回,也正好借着回公司的这段路程,让躁动的心稍稍平复。
  傍晚的写字楼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大部分员工都已下班离开,长长的走廊空旷静谧,大部分灯光都已熄灭,只余下零星几间办公室还亮着暖光。
  姜予搭乘电梯上楼,刚走出轿厢,便迎面遇上了背着包准备离开的徐子昂。
  “小姜?”徐子昂见到她明显有些意外,“你今天不是请假吗,怎么还回公司了?”
  姜予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波澜,神色努力维持平和:“回来取几份文件。徐哥你刚下班吗?办公室还有人吗?”
  “今天事情不算多,我们组倒是都走了。但是林总还在。说起他,倒真的很奇怪。”
  徐子昂似乎真的很费解,下意识闲聊起来,“林总今天状态格外不一样。你来这也有段时间了,也清楚他的性子,向来低调,最反感铺张庆祝。他自己的生日早就过了,当天全公司没人敢提祝寿的事,他本人当天更是从早忙到晚,晚上还加班不愿走。可今天傍晚,他明明还有要事加班,却还是等所有人都走了,订了个生日蛋糕送上来,要不是送货给他要经过我,连我都不知情。”
  姜予身形微顿,猛然擡眼看他。
  “但是人都走光了,应该也不是给谁过生日吧。”徐子昂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分析道,“小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是我忘了些什么吗?”
  姜予早已怔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算了,你肯定也不知道。”徐子昂笑着摆了摆手:“估计是老大一时兴起想吃蛋糕吧,别放心上。我先走啦,你路上小心。”
  “好,徐哥你也是。”
  目送徐子昂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走廊彻底陷入沉寂。
  暖黄的廊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心底刚刚压下去的波澜,再次被轻易掀起。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走向自己的工位,脚步不自觉地转向走廊尽头那间总监办公室。
  办公室的玻璃调成了外面不可见,但门没有关严,留出一道细细的缝隙,暖融融的灯光从里面漫溢出来,落在冷白色的地砖上。
  她放轻脚步,一步步缓缓靠近,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隔着那道窄缝,办公室内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帘。
  姜予静静立在门外,怔怔地望着这一幕,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慢了半拍。
  整层楼空得只剩心跳声。
  偌大的办公室内,落地窗外是连绵的万家灯火,而窗边那方寸之地,只有一点烛光。
  窗边桌上那只小巧的奶油蛋糕是delice的招牌款,也是她的最爱。
  而那个永远游刃有余、连领带结都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竟微微弓着背,一只手笨拙地挡着风,另一只手极有耐心地点亮蛋糕上那簇颤巍巍的火苗,仿佛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火光明明灭灭,跳动在他专注的眉眼间,将他平日里那份疏离,熨烫得温柔又落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