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子鸣的手在抖。
面前这个人,用着他熟悉的脸、熟悉的声音、甚至如出一辙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满是陌生。他没办法把现在的鹿千和刚刚的鹿千结合在一起,不知为何,他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离开。”黎子鸣又警告一声,“从安老师的身体里离开!”
鹿千似乎也并不急着打架,听到这话,他微微皱眉,不解道:“这本就是我的身体,我怎么离开?”
“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黎子鸣怒道。
“我知道吗?”鹿千反倒疑惑了,他提起镰刀,踱步走下高台。看见他的动作,黎子鸣和林欣予皆是提起十二分戒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鹿千也不急,不紧不慢地下台阶,“我不过是拿回完整的力量罢了。哦对,你可能觉得我跟之前不太一样?这也正常,毕竟,我还是很讲理的。”
他粲然一笑:“你继续叫我老师,我也不介意。”
“闭嘴!”白光一闪,黎子鸣再也按捺不住,注满灵力的暴戾一击如闪电般击出,不过眨眼,便刺至鹿千的眼前。又是一声金属震鸣,鹿千只是将镰柄竖在身前,便轻描淡写地接下了这一击。
然而,不似之前的一击即退,黎子鸣在继续施力。高度凝聚的灵力似乎有了实体,如同鞭子一般毫无章法地抽打四周的地面,炸出丝丝皲裂——他还在加强力量。
但饶是如此,鹿千却依旧神态自若,他挑挑眉,说道:“打不过就用蛮力,物零社是这么教你的吗?”
“你管他们怎么教的!”黎子鸣立马反驳,力量陡然又高了一倍。但鹿千却连一步都没有后退,似乎黎子鸣磅礴的力量在他眼前也不过虫豸。
与此同时,鹿千的背后倏然亮出两点寒芒,两支绳镖如鬼魅一般倏然出现,直直刺向他的后心!
鹿千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瞬,他手腕翻转,脚下随之侧转一步,手中镰柄横转,在协力黎子鸣的同时,也挡住了两发绳镖。
此招看似是挡,但实则为攻,镰刀横转的一瞬,锋利的镰刃划开空气,擦着黎子鸣的鼻尖掠过,几缕碎发被瞬间削断。他方才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只能狼狈后仰下腰,堪堪躲过这一击。镰刃卷起的劲风凌厉至极,刮得他脸颊生疼。
与此同时,另一边,一击被挡,林欣予却没有停下。她抽绳回镖,又猛地投出,此次的目标是鹿千持械的手腕,还未靠近,便又被挡下。
林欣予也不恼,攻击被挡下是意料之中,她的目标是转移注意力:“黎子鸣!”
就是这一瞬间的牵制,给了黎子鸣喘息的片刻——方才为了躲那一击,黎子鸣干脆向后仰倒,手掌撑地,顺势后翻,右腿上踢,击中镰刀的刃背,力道之大,直接将下划态势的锋刃扬起。鹿千似乎也没料到黎子鸣的这番动作,一时松了手,但很快,他重新握住镰柄,没等下个动作,黎子鸣已经后翻落地,一道白光从手中飞出,直刺面门!
鹿千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了,他微微侧头,暗器擦着脸颊而过后,瞬间化为灰烬。那不是黎子鸣的零器,只是一只普通附魔器,做得没有手掌大,一看就是林欣予的手笔。
暗器裹挟的灵力光刃让它的杀伤范围比想象中大,鹿千偏头躲过,脸颊上却依旧被擦出一个细小的血口。他似乎讶异自己受伤,怔愣片刻,又笑了:“你们两人配合起来,倒是有意思。”
此时,黎子鸣和林欣予已经后撤,同鹿千拉开一段距离,两人虽然脸上没有变化,但心中都有一抹喜色。鹿千固然很强,但他不是神,两人只要配合得当,还是能伤到他。
只是,这抹喜悦没持续多久,便灰飞烟灭。两人眼睁睁地看着鹿千脸侧的血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过一秒,便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欣予倒吸一口凉气,一直以来,鹿千都是以人类的外表出现,外观作用下,即使明知他是妖怪,林欣予下意识也当他是目的不纯的人类。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意识到,对面是个非人存在的怪物。
“我们往回跑。”林欣予压低声音,对黎子鸣说道。
黎子鸣没有回应,只是微不可见地点点头,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向后撤去。
两人心照不宣,鹿千现在用的是长柄武器,而黎子鸣和林欣予的武器都相对小巧,更加灵活。他们的来路是个狭窄的通道,在那里战斗,对他们更有利。实在不行,也可以先行撤退。
可惜,他们清楚的事,鹿千更清楚。
眼见马上要回到黎子鸣破出的那个洞口前,倏然,又是数只石刺拔地而起,瞬间将洞口封死。鹿千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不过就逃跑,这也是物零社教你们的?”
“哈……”听到这话,黎子鸣居然也笑了,他转过身,直面逼近的妖物,“‘遇到危险先保全自身’,可是安老师教的。”
鹿千的脚步明显一顿,似有不悦:“油嘴滑舌。”
“这叫牢记教导。”
趁黎子鸣说垃圾话的时间,林欣予摸索了一下堵路的石刺,实心的,也只能靠黎子鸣轰开,强敌当前,又怎么可能给他们破路的时间。
没办法,只能在这间墓室里。
“你们好像不是很想战斗。”突然,鹿千如是说道,“为什么?害怕伤到这具身体?”
空气沉默下来,黎子鸣和林欣予死死盯着鹿千,却无人说话。鹿千耸耸肩,戏谑道:“你们不会还在执着于那个虚假的人吧,我说了,这就是我的身体,你们的安老师,已经死——”
“轰!”
一声爆响,黎子鸣的攻击又瞬间突进到眼前,他的爆发性速度真的很快,而且每一次,力量都在增强。随着金属嗡鸣响起,鹿千再次接下,但他此次似乎也没那么游刃有余,而是一个侧转泄力,让黎子鸣的攻击落空。
“黎子鸣!”林欣予喊道,“冷静点,他在故意激你!”
但黎子鸣没有停下,凌厉的招式一招接着一招,他目眦欲裂,招式近乎没有章法,但强大的灵力却掩盖了这一点,每一击落下,都如同千斤重的落石砸下,能量的余波甚至在石墙上震出裂痕。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欣予站在角落,激战中的两人暂时都没有时间顾及她,这也让她能够在旁观的视角上观察战局。鹿千的体术并不弱,黎子鸣的许多攻击位置都很刁钻,但都能被鹿千防下来。并且,鹿千现在根本没有动真格,他几乎没有使用妖力,也没有在战斗中使用那个可以立起石刺的法术。
继续这样打下去,必输无疑。但是鹿千现在轻敌玩弄的心态,可以利用。
林欣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双目已然变得通红!
时间似乎静止了一瞬,再次流动时,林欣予已经到了鹿千的后方,绳镖飞出,速度之快,留下的残影结成一张红色的光网,缠住镰刀刀柄,狠狠向后拽去!
直到此时,鹿千陡然回头,才意识到林欣予到了身后,蓝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林欣予发了力,两种力量同时传出,红色的妖力顺着红绳攀上镰刀,而白色的灵力注入红绳另一头的绳镖,直直刺向鹿千的腿部!
如此一来,鹿千若不放开武器,就会被刺伤腿部;若要避免受伤,就必须放开武器。
然,鹿千向后抽身,灵力绳镖扎进地面,刺了个空,手中也松了,但那柄镰刀,却并未离开他的手心。镰刀骤然化为一滩黑色的液体,从绳中的缝隙流出,再如同活物一般流向鹿千的手中。
鹿千用镰刀形态太久,让两人差点忘了,这是把能变形的武器。黑色的液态金属在鹿千的手中流转,随后,慢慢变成和林欣予手中如出一辙的绳镖,向她掷去。
黑色绳镖的速度远超林欣予收回绳镖的极限,千钧一发之际,她眸中红光闪动,整个人突然以一种诡异的动作跃起,堪堪躲过鹿千的攻击。
“‘光阴’。”鹿千收回黑色绳镖,武器形态继续流转。他看着林欣予,眼中居然有一丝赞赏,“你才二十吧,在血脉不全的情况下,能把‘光阴’用到这种程度,也是个天才。”
没人理会他说的话,林欣予再次起手,目标却不是鹿千,而是头顶的石壁,绳镖在妖力作用下直接扎入石壁,林欣予借力腾空,竟是整个人“飞”了起来,与此同时,另一支注入灵力的绳镖脱手而出,直坠鹿千的天灵盖。
鹿千手中的武器尚未凝聚完毕,液态的黑色金属抬起,挡住从天而降的攻击,也就是这一瞬的破绽,黎子鸣动了。他压低重心,贴地蹿出,在鹿千忙于格挡林欣予攻击的瞬间,钻入对方怀中。
这是肉搏的死角,黎子鸣知道鹿千惯用长柄武器,这是长柄武器最无力的近身距离。
灵力白光大盛,黎子鸣手中的短刃在战斗本能下划向敌人的咽喉,他又好似意识到什么,刀刃调转,刺向鹿千持械的右手手腕。
咽喉与手腕的距离相差几寸,而这几寸的距离,足以鹿千做出反应。
顷刻,浩荡的妖力猛然爆发,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力,将已经近身的两人直接吹飞!砰砰两声闷响,黎子鸣向后撞在墙上,脊骨疼得钻心,他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翻身而起。处于上方的林欣予直接撞上天花板,又重重砸向地面,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她捂着胸口,忍着浑身似是被重物碾轧般的钝痛,几次尝试起身,都以失败告终。
眼前,鹿千脸上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黑色武器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凝结为一柄黑色长剑,而他周围狂躁的妖力,似乎也昭示着主人的愤怒。
下一瞬,地面震动,无数令人牙酸的“咔咔”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脚下的地面开始扭曲,灰褐色的岩石仿佛有了生命,几根石柱拔地而起——不,那根本不是石柱,而是由岩石扭转而成的巨大根须,如同一条条巨蟒,瞬间填满整座墓室。
鹿千开始用妖力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