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大半个正月都过去了,彻骨的寒意依旧没有消散,甚至连减缓的趋势都没有。
往年这个时候,河面上的冰都该开化了,今年的河面却依旧冻得邦邦硬。就连河岸两侧,本应随着春风复苏的草木,如今也是一片枯黄。
粮油铺子不知是不是得了什么消息,粮食的价格节节攀升,从年前到现在都涨了四次价了,就连柴火、炭火都跟着涨了价,闹的人心惶惶。以往的元宵节,镇上都有灯会,今年因着天气异常,灯会也取消了,连带着街上都冷清了不少,完全不见往年的热闹。
顾清远进屋,就见江云正站在窗边,皱着一张小脸,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想什么了?”他放下手里的装柴的竹筐,抬手捏了捏江云的脸。
江云转头,挽上男人的胳膊,偏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蔫蔫的,“这天冷的厉害,都快二月了,还一点暖和的意思都没有。”
“不怕,家里米面都有,柴火也不缺。”顾清远轻轻伸手,揉揉他的头,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软软的搭在肩上,让人心都跟着软了几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暖和起来?”江云也知道家里什么都不缺,可这天冷的异常,心里总是不踏实的,他轻叹了一声,也没有什么办法。
“倒春寒往年也有,最迟再冷上个把月,进了三月定会暖和起来的。”顾清远环上他的腰,下巴放下他发顶上蹭了蹭,柔声哄着:“晚上咱们做肉饼吃,再做上一锅疙瘩汤。”
天冷就得吃点热乎的,身上才暖和。
冬天的黑本就早,尤其在天气不好的日子里,才不过申时三刻,天边便已染上了一层铅灰色。凛冽的寒风在林间穿梭,带着几分肃杀之气,几只寒鸦掠过,留下几声暗哑的叫声,让人心里发毛。
江云点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晕染开来,给屋里添了几分暖意。
灶房里响起阵阵砰砰声,是顾清远在剁肉馅。家里的肉也不多了,仅剩下不大的一块,好在做馅是够了,改天还得去镇上买些肉。
住在山上,兔肉、鸡肉都是不缺的,都不用往远处去,屋后林子里就有好些,一天猎上一只就足够吃的。可要想吃猪肉就只有出去买,山里只有野猪,那玩意儿异常凶猛不说,肉也不好吃。因此顾清远鲜少去猎野猪,除非是遇上了,实在没有办法。
他对吃的不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鸡肉、兔肉都是不挑的。江云身子弱,跟他住在这山上本来就够委屈了,在其他地方不愿让人再受委屈。
只是如今天冷还好,一次多买些肉也放的住,过些日子等天暖和起来,肉买回来最多也就能放一日。
又不能日日忘镇上跑,这么想着,他想要搬家的念头便更强了些,只是手里的银子不够充裕,还得想办法多赚些钱,手里有了银子,心里才踏实。
肉饼不费什么事,调好陷后,裹在面皮里,都不用擀面杖擀,放在大锅里摁平烙熟就行,比吃别的还要省事些。
江云切了萝卜,想着只做个汤,便没等大锅。顾清远见他拿了泥炉,直接抽了灶膛里燃着的木柴,帮着点燃了泥炉。
锅里滋滋的冒着油花,葱姜爆香后,便可下入切好的青萝卜丝,待萝卜丝略微变软后,加入足量的水,等水开后,再滑入调好的面疙瘩,打入蛋花,淋入香油,热乎乎的疙瘩汤就好了,别提多香。
两人分工合作,晚饭做的也快,顾清远喂过大黑和二灰后,才回屋。因着今日的晚饭简单,江云便将饭放在了里屋的小桌上,里屋有壁炉,要比堂屋暖和不少。
守着暖哄哄的壁炉,手里拿着香喷喷的肉饼,还有热乎乎的汤喝,这样的日子江云格外的满足。
天空中墨色见沉,遮蔽了天光,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天黑了,顾清远就没让江云再出去,夜里的山风寒凉,弄不好就会受寒染病。自己快速收拾了碗筷,去灶房里烧水。
江云擦了擦桌子,没其他活儿做,便坐在软塌上绣帕子,这些日子也绣了不少帕子,加起来有个七十多条,本想着回头拿到镇上去卖,一直没找着机会。
他知道顾清远能挣钱,可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做点事儿,便是卖不了多少钱,能买几斤肉吃也是好的。
顾清远进屋时,见人又在绣帕子,心里虽舍不得他做太多活儿,嘴上却没说。兑好了水,帮他除去袜子,握着细白的脚腕将他双脚置于水中。
这些事顾清远做惯了,一开始江云十分不好意思,除了害羞之外,也觉着不合适,谁家是汉子给夫郎洗脚的,这要是传出去,会被别人笑话的。
日子久了,两人越发亲近,心里都装着彼此,原先好些觉着忐忑不妥的事,慢慢的就变成了小夫妻间的亲昵。
反正他们在山里呢,没人瞧见,他不往外说,便不会叫人知道了笑话。
其实,他特别感谢上天,让他遇见顾清远,有了这么好的姻缘。
身为小哥儿,他最是知道嫁人的难处。村里不比镇上,大多数姑娘小哥儿到了年纪,都是靠媒人给说亲,只要对方家里还过得去,拿的出彩礼,相看后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下了,只等着吉日过门。
说是相看不过是隔的远远的,看上一眼,连句话都说不上,要是有眼神不好的,连对方的五官都看不清楚。
嫁过去便是一辈子,无论好坏,这其中的酸楚只能自己尝。出嫁前,家里都会嘱咐,进了夫家门,要孝顺公婆、伺候夫君、教养孩子,唯独没教嫁人后,受了委屈该怎么办。
他们村在周围还算是日子过的不错的,杂面粗粮也能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人。便是这样,在家里受欺负的媳妇夫郎也不少,因为干活不麻利、因为没生儿子、因为贪嘴,各种各样的理由,都能成为受挫磨的原因。
也不是没人回娘家哭诉,娘家帮衬的,来婆家闹上一场,短时间管用,日子长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总不能天天来闹。还有好些娘家不管的,便是想诉苦,都找不着地方,再苦再难也只能挨着。
乡下地方,别说是和离,就算是休妻都少见。只听说过谁家媳妇夫郎被逼死的,没听过谁家休妻的,成婚时都是给了彩礼的,谁家也舍不得这笔银子白白打了水漂。
江云便是知道这些,才更明白遇见顾清远有多难得,男人待他的好,对他的疼惜,比真金白银都要珍贵。他接受这份好,努力回馈的同时,也学着放开自己。
直至木桶里的水变得温凉,江云才抽回思绪,垂眸瞧着被擦干的脚,心里甜滋滋的。他唇边的笑意还没来及消下去,转瞬身子就腾空,被人横抱而起,稳稳的落在了床上。
顾清远倒水回来,见人还坐在榻上,一双被热水熏的微微泛红的脚,还露在外面,怕他着凉,便伸手将人抱到了床上。
被子被汤婆子熏的暖烘烘的,身子一进去就感觉到暖意。江云把汤婆子往脚下挪了挪,随手拿了个软枕靠着。
现下时候还早,还不到睡觉的时候,顾清远也没熄灯,想着两人说会儿话,便褪了外衣,半躺在江云身边。
虽并无困意,可一躺在床上,还是忍不住打哈欠,江云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顾清远怀里,半眯着眼睛,手指不经意的绕着他的衣带。
顾清远眸色暗了暗,捉住那只作乱的手,声音较平时哑了两分,“明天我去趟镇上,家里的肉不多了,咱一起去,上次拿的药吃的差不多了,这次顺便再找徐大夫帮你看看。”
听到前半句话,江云是欢喜的,他正想着去镇上,能把那些做好的帕子拿去卖了。听到去医馆,那点子欢喜立时就散了,他实在是不喜欢医馆,进去一趟没有一两银子都出不来,猪肉才十五文一斤,一两银子拿来买肉,便是日日都吃,都够吃两三个月了。
“最近都挺好的,我也没再发热,不用再看大夫了。”江云侧身,将下巴支在男人胸膛上,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瞧着有几分可怜。
顾清远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眉眼间全是爱意,开口的话,却让人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
瞧着皱成包子的一张脸,顾清远忙伸手,将人往上抱了抱,亲了亲他皱在一起的眉眼,放缓了声音哄着,“这次再找徐大夫瞧一次,大夫说没事,下次咱就不去了。”
话都这么说了,江云虽有些心疼银子,还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