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肋
  “鹿姑娘,该下马车了。”
  大太监把马绳交给一位小太监,对着身后的马车喊道。
  鹿闻笙在来的路上就一直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紧张的不行。
  她掀开帘子,小心从马车上下来,且没有东张西望。
  大太监似乎很满意她的识相,点了点头,“跟我走吧。”
  说完便迈着小碎步在前边带路,鹿闻笙乖乖跟在身后。
  “你是由国师引荐,也是第一次入宫,我便发个善心,多叮嘱你一些事由。”
  大太监瞥了眼身后的鹿闻笙,兰花指一翘一翘的。
  “你进宫的任务就是帮陛下修补龙袍,明日申时南诏使臣便到大昭,戌时陛下设宴接见使臣,你需得在这之前把龙袍缝补完整,且不得让人看出龙袍有修补的痕迹。”
  大太监在前头絮絮叨叨说着,鹿闻笙听到开头就觉得头大,听到后边更是觉得荒谬,这么大的皇宫连修补龙袍的能工巧匠都无。
  虽然这么想很大逆不道,但她还是得想,这皇帝也是做到头了。
  “国师大人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可得好好抓住,若是得了陛下的赏识,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那她倒是愿意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鹿闻笙继续在心里吐槽,这太监说的天花乱坠不也在画饼。
  “到了。”大太监在一座宫殿前停下脚步。
  玉润宫。
  鹿闻笙只来得及看了眼牌匾,就随着大太监入了殿内。
  “尚服局还未修缮,陛下安排了你就在这里修补龙袍。”
  他们往殿内走进,里面缝衣工具倒是一应俱全,正中央搭了一个巨大的架子,龙袍就挂在架子上。
  等见到实物,她才惊觉这次的缝补任务比她想的还要艰难许多。
  凑过去皱着眉看着龙袍破损的地方,其实几处破损的地方修补起来比较容易,主要集中在衣襟和袖口,唯一让人觉得棘手的是衣袍正中的龙眼被损坏。
  不像是被人用利器割坏的,反而像是用了某种腐蚀性液体,直接破坏了整件龙袍的美观性、威严性。
  “鹿姑娘可有法子?”大太监在一旁关心的问道。
  “有点难,时间太赶了。”鹿闻笙实话实说。
  “哎哟,鹿姑娘您可别说丧气话。”
  大太监往鹿闻笙前凑近,笑容里带着几分威胁。
  “若是这龙袍没能在明日申时缝补完成,那便是有损大国威仪,依照我大昭律法鹿姑娘您是要给这件损坏的龙袍陪葬的。”
  她给一件龙袍陪葬?
  被架到这个位置上,鹿闻笙只觉得前路迷茫,后路更是被封死。
  无奈之下她只得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争取把龙袍缝补好。”
  大太监这才满意地翘着兰花指:“在缝补龙袍期间姑娘您不得出这殿门,吃食都有专人护送,若缺些什么直接朝门外喊一声即可。”
  “好,多....多谢公公。”
  鹿闻笙咬着牙向大太监道谢,这不就是变相的人生囚禁,若是她成了就放她出来,若是没成.......
  她转头看向被挂在那残缺的龙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冒到了天灵盖。
  等殿门一关,外头的阳光被隔绝,这寝殿内更是又阴又冷。
  无奈之下,她还是到龙袍前,细细端详起缺口。
  一些好修补的她可以先缝补,最难的就放在后头。
  看向一旁桌案上摆着的工具,她拿起金丝和金针就准备开始干活。
  不过她大概想不到,这边她在争分夺秒地修补龙袍,另一边时屿已经闯入陛下的寝殿。
  “大胆!定远将军你无故闯入陛下寝殿意欲何为?”
  皇帝身边的一千精兵统领禾煜剑指时屿大声问道。
  “我已经说了,我想见陛下!”时屿吼道。
  他所爱之人本一介平民,却因奸人使计被迫入宫,他孤身前来,陛下以头疾发作不肯见他,他在殿外跪等了半个时辰,这才无奈硬闯。
  他何错之有?!
  “时屿,你若再不退,我们就只能以刺杀陛下之罪将你拿下。”禾煜最后一次说道。
  “让他进来吧。”室内传来声音。
  禾煜愣了愣,这才将佩剑插入剑鞘,手一挥身后的精兵也放下盾牌。
  时屿直接从禾煜身边气势汹汹走了进去,紧咬着的后槽牙已经能看出他在极力压制着自己。
  内殿,宋怀川正半倚在龙榻之上,萧易正在一旁收拾着药箱。
  见时屿怒气冲冲进来便赶紧提着药箱向陛下行礼,随后离开了内殿。
  “陛下,修补龙袍乃皇家大事,应当由尚服局的女官代为处理,所以此举不妥,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时屿向宋怀川行了个极其标准的臣子之礼。
  “圣旨既下,就无收回的道理。”
  宋怀川淡淡看着时屿说道。
  若是能这么轻松便收回,那他当年也不会.......
  “但我可以保那女子一命,只要你答应朕一个条件。”宋怀川话锋一转。
  “还请陛下明示。”
  时屿低头,心里却隐隐预感怕是和这次南诏使臣来贡有关了。
  “呼......”
  等这龙袍缝补完成,怕是她就要成近视眼了,鹿闻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有些痛苦的想着。
  毁坏程度较浅的她的修补好了几处,那些都还好说,天黑之前应当就能完成了。
  就是......鹿闻笙的视线落在正中的龙眼上,这恐怕得耗上个一整夜还需再多的时间。
  而这一切都是那坏的要死的国师造成,鹿闻笙只要想到那双绿眼睛就恨的牙痒痒,巴不得他出门就被马车撞死,直接撞得魂飞魄散。
  气也气了,怨也怨了,活还是得干的。
  鹿闻笙只能重新拿起金针,继续凑近龙袍对着那损坏的地方扎呀扎。
  边扎心里边想着也不知道鹿聆怎么样了,她上马车时就看她眼眶通红怕是要大哭一场了,还有南星,还有她刚刚装修好的铺子,还有.......他。
  在楼梯口她听到时五的动静了,肯定会把此事禀报给时屿,也不知他现如今怎么样了。
  希望时屿不要因为自己做出一些糊涂事,不然,不然......她真的会羞愧的去给龙袍陪葬。
  唉,还是不想了,再想下去眼泪若是出来,怕是真补不完这件龙袍了。
  右相府。
  蔺柏嵩正在逗他的鹦鹉,家仆小跑上前俯身在他耳边说些什么。
  “哼,我看时宗肃死后他的儿子倒是愈发堕落,为了一名女子竟做出如此事来。”
  家仆抹着额头上的汗:“陛下召他入殿了。”
  “无睛之龙,不过垂死挣扎。”右相轻蔑的说道。
  他今日的心情倒是不错,又从身后的饵盒里抓了一把饲料,走到鱼塘前往里一撒。
  “不必担忧,孰轻孰重,老夫相信时家那小子是能分清的。”
  “说上来。”蔺柏嵩转头看向家仆,“事成之后他还得感谢老夫呢。”
  “是是。”家仆在一旁谄媚的附和赔笑。
  那毕竟是灭族之仇.......
  所以时屿从陛下寝宫出来时,阴沉的表情也符合了大家的猜测。
  “时将军跟我天牢走一趟吧。”禾煜就在门口等着他从殿内出来。
  时屿并无多说,任由禾煜将他手绑起,顺从地跟在禾煜身后,带着几位精兵就向天牢走去。
  “这绳是活结。”
  把时屿推进狱中时,禾煜趁着机会在他身旁说了一句。
  禾煜一走,他就把手上的绳子给挣脱,翻身上了草席,看样子倒是老实的很。
  鹿闻笙正对比着丝线的颜色,突然外边门被敲响。
  “姑娘吃饭了。”
  听到声音,鹿闻笙就把手中的丝线放下,起身向大门走去。
  大门被开了一条小缝,仅能让吃食进到殿内。
  鹿闻笙接过饭食,门立刻就被关上,生怕她搞什么动作。
  刚刚宫女进来换蜡烛也是,门口站了几个带刀侍卫,就在她身后,好像若是她做其他动作就要一剑将她刺死。
  把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的吃食倒还算精致,稍有慰藉了她的心。
  吃完饭,她就把饭盒放回原位,然后又要开始动工。
  已经到了最难的一步,她刚刚就不停在比对丝线颜色,只要下了第一针,后边的就会顺利些。
  她一个服装设计师,对缝补技艺远没到精湛的程度,但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不精也得精了。
  但就算再精进毕竟也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就难免出错误。
  有了第一次错误,就难免会心急,这样一来又有了第二次错误。
  “嘶......”
  鹿闻笙握着自己冒血珠子的手指,这扎一下倒是清醒许多。
  看了眼窗户边,她也不知外头的时间只能大概感知到应当是入夜了,护卫来回踱步的声音都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
  除了烛火时不时会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声,就再也没其他声音了。
  鹿闻笙心里有些发毛,只能赶紧坐下强迫自己快点进入工作状态。
  擡头时就见龙袍上一整个黑影,还未反应,身后的人就伸手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说道。
  “没事了。”
  头一回听到时屿的声音有想落泪的冲动,下一秒,一大滴水珠样的眼泪就落到时屿的手背上。
  烫得时屿整个人怔了怔,慢慢把手收回。
  “不哭了。”
  他把挂龙袍的木架往旁推,然后在鹿闻笙面前蹲了下来,温柔擦拭她脸上的泪珠,小声哄着。
  “我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好了,这龙袍若是你未修补完也无大碍。”
  听到这话,鹿闻笙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偏偏她还不敢哭的太大声,怕引来门口的守卫,只敢用气音说着。
  “他们都欺负我,还说......还说我若是做不完就要跟这龙袍陪葬。”
  见她哭得越来越凶,时屿慌张地擦着她的眼泪,眼里满是心疼。
  “你呢?他们有没有威胁你。”
  鹿闻笙可怜兮兮的看向时屿。
  “没有,你不用担心,没人敢威胁我的。”时屿哄道。
  “真的吗?”鹿闻笙明显不信。
  “当然。”时屿再次肯定道。
  鹿闻笙低垂眼眸,内心却肯定时屿一定是同别人做了什么交易,这才保她一命。
  不然时屿绝不会如此笃定的对她说一定没事这种话。
  她绝不能做这个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