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修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司尧脚步一顿,没好气地回头:“又干嘛?”
“饭吃完了,天也聊了,我还不能回去睡觉了?”
祁修衍指了指内殿的方向:“今夜睡这里。”
司尧:“......?”
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我有床在偏殿,为什么要在这睡这张硬邦邦的榻?”
他指了指窗边那张他养伤期间睡的小榻。
“谁让你睡榻了?”祁修衍已经起身,往内殿走去,“睡床。”
司尧:“!!!”
他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几步追上去,挡在祁修衍面前,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警惕。
“祁修衍,你、你不会真喜欢男人吧?”
“我告诉你啊,小爷我笔直笔直的,宁折不弯,你休想打我主意。”
祁修衍脚步停住,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
再睁开眼时,他盯着司尧,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司尧,你给朕听清楚。”
“第一,朕不喜欢男人。”
“第二,就算朕喜欢,那也绝不会是你这种聒噪、无礼、粗俗、动不动就想杀朕的混账东西!”
他说得又快又急,显然是气狠了,把能想到的贬义词全用上了。
司尧被他这一长串话砸得愣了一瞬,随即炸毛:“嘿!你还不喜欢小爷?”
“小爷还看不上你呢,自大、暴戾、阴晴不定、脑子有病的狗暴君,谁稀罕?”
两人就这么站在内殿门口,像两只斗鸡一样互相瞪着,目光噼里啪啦,几乎要溅出火星子。
最后还是祁修衍先移开视线,像是懒得再跟他做这种幼稚的争吵,径直走向浴池方向,丢下一句。
“朕要沐浴,你,要么睡床,要么睡地板,随你。”
司尧冲着他的背影狠狠比了个中指。
算了,谁让他是老大呢?
在哪睡不是睡,反正各睡各的,他要是敢动手动脚,大不了再打一架。
于是,等祁修衍沐浴完,穿着素白寝衣、擦着湿发走出来时——
就看到司尧已经大大咧咧地霸占了龙床的里侧,裹着被子,背对着外面,似乎睡着了。
祁修衍脚步顿了顿,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司尧的背影,然后默不作声地在外侧躺下。
龙床很大,两人中间还能再躺两个人,泾渭分明。
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的宫灯,光线昏朦。
沉默在蔓延。
过了许久,就在祁修衍以为司尧真的睡着了时,司尧带着浓浓困意的、含糊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寂静。
“喂,明天上朝,到底什么情况?那帮老头真那么难搞?”
祁修衍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沉默了一下,才“嗯”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和厌烦。
今日,关于江南官员南下的章程终于正式提了出来。
结果不出所料,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以丞相为首的一帮老臣,须发皆白,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仿佛祁修衍不是让他们手下的人去灾区看看,而是要挖了他们家祖坟。
“陛下!此举有辱斯文,有损朝廷体统啊!”
“让朝廷命官与流民同吃同住,成何体统?传出去我月归颜面何存?”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祖宗法度岂能轻废?”
“那些官员纵有过失,也当依律惩戒,岂能如此折辱?”
一个个引经据典,捶胸顿足,更有甚者,暗指祁修衍此举是要彻底清洗朝堂,排除异己。
祁修衍高坐龙椅之上,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看着那些道貌岸然的脸,胸口那股暴戾的邪火又开始蠢蠢欲动。
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在又一轮更加激烈的“死谏”声中,直接起身,拂袖退朝。
留下一殿噤若寒蝉或义愤填膺的臣子。
回到养心殿,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还在胸腔里冲撞。
偏偏这几日,殿内还异常安静。
那个往常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用各种方式让他更加火大、却又总能转移他注意力的人,也安静得出奇。
所以才会有午膳时的那一幕。
司尧听着,一开始还算认真,但祁修衍讲的细,他听着听着眼皮就越来越重,脑子也慢慢变成了一团浆糊。
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含糊地嘟囔道:“对付老顽固,光讲道理没用,他们怕什么?”
“怕丢官,怕丢命,更怕丢脸,抓住痛点、往死里踩,比谁更横......”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话也断断续续,逻辑不清。
祁修衍却听进去了,他侧过头,看着司尧几乎埋进枕头里的后脑勺,问道:“具体该如何?”
没有回应。
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传来,一起一伏。
祁修衍等了半晌,又叫了一声:“司尧?”
回应他的,是司尧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含糊地梦呓了一句:“闭嘴,别吵。”
然后,呼吸声更加沉缓。
显然是睡熟了。
祁修衍:......
他盯着司尧的背影看了片刻,最终只能无奈地转回头,平躺着,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
心里却反复咀嚼着司尧睡前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怕丢脸?抓住痛点?比谁更横?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他想着明日早朝可能面对的场面,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已经响起轻微鼾声的家伙。
心里那点烦闷渐渐散去。
至少,明日早朝不会太无聊。
他这么想着,也慢慢合上了眼睛。
寝殿内,终于只剩下两道交织的、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正浓。
而那只被遗忘在偏殿床底的小狸花猫,悄悄探出头。
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轻轻“喵”了一声,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