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一瞬。
福公公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悄悄抬眼看向祁修衍,后者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说了什么?”祁修衍问,语气依旧平淡。
玄影将昨日的情景一五一十说了,包括司尧那句“是想带我回家”的调笑话,还有沈宁微的反应。
说完后,玄影垂首等待。
祁修衍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清晨的宫道上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知道了。”祁修衍只说了三个字,便转身继续朝太和殿走去。
玄影和福公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陛下这反应,是什么意思?
快到太和殿门口时,祁修衍忽然又停下脚步,侧头对玄影道:“你回去。”
玄影一愣:“主子?”
“回去守着,”祁修衍淡淡道,“等他醒了,带他去户部办户籍。”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别吵他。”
玄影连忙躬身:“是。”
祁修衍不再多言,带着福公公步入太和殿。
墨刃则如往常般隐入暗处。
玄影站在殿外,看着祁修衍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主子对司尧公子......
似乎越来越上心了。
看来自己将事情告知是对的,万一之后被主子知道了......
玄影想着,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再次庆幸自己主动说出来了。
————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早已肃立等候。
祁修衍在龙椅上落座,目光扫过下方,在吏部尚书沈敬之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福公公上前为他戴上冕冠,十二旒白玉珠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
早朝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各部官员依次出列汇报,内容大多是老调重弹.......
祁修衍听得心烦,却也没发作,只是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眼神透过玉旒扫过下方一张张或诚恳或虚伪的脸。
至少,比以往要好。
以前这些官员汇报时,总是夹枪带棒,明里暗里指责他“暴政”、“昏聩”,如今虽然依旧有废话,却没人敢再直接顶撞了。
无端的,祁修衍就想起了某人。
那混账现在应该还没醒吧,跟猪一样......
“陛下?”
下方传来试探的声音,打断了祁修衍的思绪。
他抬眸,见那人站着,显然已经汇报完毕,在等他示下。
“准。”祁修衍吐出一个字。
那人松了口气,连忙退回队列。
接下来几个官员的汇报,祁修衍都听得心不在焉,直到所有人都说完,殿内重归安静,他才缓缓抬起眼皮。
视线透过玉旒,直直落在下方某个方向,某个人身上。
吏部尚书沈敬之只觉背脊一凉,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但陛下那目光......
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
果然,下一刻,祁修衍开口了,声音透过玉旒传来:“沈爱卿。”
沈敬之连忙出列,跪在大殿中央,声音都在颤抖:“臣、臣在。”
殿内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齐投向沈敬之,这位吏部尚书,今日怕是要倒霉了。
谁知祁修衍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听闻沈爱卿有一女,待嫁闺中?”
此话一出,大殿中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登基以来,祁修衍从未过问过任何官员的家事,更别提儿女婚嫁。
后宫空悬,朝臣们私下里也不是没动过心思,可每次提起都被祁修衍用各种手段挡了回去。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陛下对女色毫无兴趣。
可今日......
沈敬之自己也懵了,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难道陛下看上了自家闺女?
他战战兢兢地开口,声音干涩:“回陛下,臣、臣是有一小女,名宁微,年十五......”
祁修衍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十五了啊,那也该嫁人了。”
这话说得更加暧昧。
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用眼神交流,难道陛下真要纳妃了?
可之前不是传言陛下好男风,与那个司尧......
众人视线下意识地瞟向祁修衍身侧,今日司尧没来。
就在这时,祁修衍的视线缓缓扫过大殿,最终落在工部尚书李蕴身上。
“李爱卿。”
李蕴浑身一僵,硬着头皮出列:“臣、臣在。”
祁修衍看着他,微微皱眉:“朕记得,你是有个小儿吧?可到了年纪?”
李蕴额头上冷汗直冒,悄悄瞥了一眼跪在一旁的沈敬之,心中叫苦不迭。
他与沈敬之向来不对付。
吏部管官员任免考核,工部管工程营造,两部门职能本就有天然矛盾。
沈敬之是正统科举出身,自诩清流,最看不上李蕴这种靠祖荫入仕的“纨绔子弟”。
而李蕴也觉得沈敬之迂腐古板,不懂变通。
两人在朝堂上没少针锋相对。
如今陛下突然问起这个......
李蕴咽了口唾沫,艰难道:“回陛下,臣、臣是有一小儿,名文轩,年十六,尚、尚未娶亲。”
这话一出,大殿里更加安静了。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陛下先问沈敬之的女儿,又问李蕴的儿子,这......
祁修衍看着下方两人,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恢复平静。
“既如此,”他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那朕做主了。”
“沈爱卿之女沈宁微,嫁与李爱卿之子李文轩。”
“三日后下聘,半月后完婚。”
“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不再看下方众人,直接起身:“散了吧。”
福公公连忙高唱:“退朝——”
“恭送陛下!”
百官齐声跪拜,声音里满是震惊和困惑。
直到祁修衍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众人才敢起身,面面相觑,久久无语。
大殿中央,沈敬之和李蕴还跪在地上,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这......”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沈家小姐嫁给李家公子?这、这不是......”
“这又是出了何事?陛下怎的就突然......”
所有人都看向跪在殿中央的沈敬之和李蕴。
沈敬之脸色惨白,李蕴也好不到哪去。
谁都知道,李蕴那个儿子李文轩,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十六岁的年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房里丫鬟通房不知凡几,整日流连花街柳巷,正经本事一点没有。
沈宁微虽说无甚才名,但终归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嫁给李文轩......
这辈子算是毁了。
更关键的是,沈敬之与李蕴向来不对付,如今这婚事一成,两家人往后该如何相处?
朝臣们面面相觑,心中纷纷揣测,陛下这是故意要敲打沈敬之?
还是想借此挑起吏部与工部的矛盾,好坐收渔利?
沈敬之和李蕴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站起身,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愤怒。
但这桩婚事是陛下亲口指的,他们敢抗旨吗?
不敢。
所以,再不愿意,也只能接受。
两人各自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其余官员也陆续散去,只是每个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祁修衍这突如其来的指婚,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数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