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粥还没喝完,人就大张旗鼓找上门来了。
  刀疤脸没来,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精瘦,三角眼,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
  在这流民区里算是顶奢华的打扮了。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号人,个个手里拎着棍棒,把窝棚区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窝棚区里顿时炸了锅。
  老人孩子往棚子里躲,女人们缩在一起,男人们则聚拢过来,抄起手边能当武器的东西。
  扁担、柴刀、锄头,虽然破旧,但握在手里,就是底气。
  谢九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三角眼汉子:“赵四爷,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穷窝窝里来了?”
  被叫赵四爷的三角眼汉子皮笑肉不笑:“谢九,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你们这儿有个叫司尧的小子吧?”
  “昨晚在小河沟那边,把我手下的兄弟打伤了六个,三个断了肋骨,一个胳膊折了,还有两个现在还在吐血。”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这事儿,你得给我个交代。”
  窝棚区里的人都看向司尧。
  司尧站在人群里,没往前凑,也没往后缩,就那么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九皱了皱眉:“赵四爷,您这话说的。”
  “小河沟那地方,晚上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您兄弟受伤了,怎么就能断定是我们这儿的人干的?”
  “断定?”赵四爷嗤笑,“刀疤亲口说的。”
  “打人的就是你们窝棚区新来的那个司尧,瘦高个,二十来岁,下手狠得不像个乞丐。”
  他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司尧身上:“就他吧?”
  谢九还想说什么,司尧却往前走了两步,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谢九身边。
  “是我。”司尧开口,声音平静。
  窝棚区里一阵骚动。
  谢九扭头看他,眼神复杂。
  赵四爷盯着司尧,上下打量,三角眼里闪着算计的光:“小子,有种,敢作敢当。”
  “那你说说,这事儿怎么解决?”
  “你想怎么解决?”司尧反问。
  “简单。”赵四爷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医药费,十个铜板一个人,六个人,六十个铜板。”
  “第二,误工费,他们得养伤,这段时间干不了活,一天五个铜板,养一个月,六个人,九百个铜板。”
  “第三,赔礼费,给我兄弟们磕头认错,再赔二百个铜板。”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合计一千一百六十个铜板,零头我给你抹了,给一千一就行。”
  这话一出,窝棚区里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一百个铜板?
  他们这些流民,累死累活干一天才五个铜板,不吃不喝也得干二百多天。
  这摆明了是讹人,是把人往死里逼。
  谢九脸色也沉下来了:“赵四爷,您这价开得,是不是太高了?”
  “高?”赵四爷冷笑,“我兄弟的命,就值这点钱?”
  “谢九,我给你面子,才来跟你谈,要是换个人,我早直接动手拿人了。”
  他身后那二十多号人往前逼了一步,棍棒在手里掂着,虎视眈眈。
  窝棚区的男人们也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像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司尧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他本来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打了就打了,混混之间的事,扯扯皮,赔点钱,也就过去了。
  所以他站出来了,承认了。
  现在他看明白了。
  这不仅是要钱,还是要立威,是要踩着窝棚区这群最底层的人,显他赵四爷的威风。
  司尧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钱,我没有,磕头,更不可能。”
  他看向赵四爷:“人是我打的,有什么事冲我来,跟窝棚区其他人没关系。”
  赵四爷眯起眼:“冲你来?小子,你以为你扛得起?”
  “扛不扛得起,试试才知道。”司尧说,“但我把话放这儿,今天你们要是敢动窝棚区其他人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冰,“我就让你们所有人,都躺在这儿。”
  这话说得平静,但里头那股子狠劲儿,像刀子似的扎出来。
  赵四爷身后那些人被这眼神一盯,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四爷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稳住:“好,很好,小子,你有种。”
  他一挥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给我好好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后二十多号人拎着棍子就冲了上来。
  窝棚区这边,男人们也红了眼,嗷嗷叫着要往前冲。
  司尧看着周围的情况,眉心紧了紧。
  赵四爷带来的人,手里是正经棍棒,身上有点痞子练出来的三脚猫功夫。
  而窝棚区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真打起来,得躺下一半。
  “都别动!”司尧吼了一嗓子。
  这一声带了杀气,震得所有人动作都是一顿。
  就这一顿的功夫,司尧动了,迎着最先冲过来的两个人扑了过去。
  那两人一左一右,棍子抡圆了往他脑袋上砸。
  司尧矮身,棍子擦着头皮过去,左手抓住左边那人的手腕,往外一拧,右手肘狠狠撞在右边那人肋下。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右边那人惨叫着倒地,左边那个手腕被拧脱臼,棍子当啷掉在地上。
  司尧捡起棍子,反手一抽,抽在第三个冲上来的人的膝盖上。
  那人“哎哟”一声跪倒,司尧看都没看,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得向后滚去,撞翻了后面两个。
  就这么一照面,五个人失去了战斗力。
  赵四爷脸色变了。
  这小子下手又黑又准,根本不是街头混混打架的路数。
  那眼神,冷得跟冰窖里冻过似的,扫到谁身上,谁就忍不住一哆嗦。
  “一起上!废了他!”赵四爷厉声喝道。
  剩下十几个人互相看看,发一声喊,一拥而上。
  司尧握着那根抢来的棍子,舞开了。
  那根棍子在他手里不像棍子,像长了眼睛的毒蛇,专挑关节、软肋、要害下手。
  挡开砸向面门的一棍,顺势捅在对方胃部,那人弯腰干呕的瞬间,棍梢上挑,击中下巴。
  侧身躲过横扫,棍子往下劈,砸在偷袭者的小腿胫骨上,一声闷响,那人抱着腿倒在地上打滚。
  脑后风声袭来,司尧头也不回,反手一棍向后捅去,正中背后那人的腹部,那人“呃”地一声,捂着肚子蜷缩下去。
  他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在人群里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人倒下。
  棍子断了,就抢对方的,抢不到就用拳头,用肘,用膝盖。
  本来就憋屈了许久的司尧此时也打出了些真火气,火力全开的他在这群混混面前,简直是降维打击。
  窝棚区的人都看傻了。
  这些日子谢九经常告诉他们,这个司尧不简单,可......
  也没说过他这么能打啊?
  这哪是打架?
  这根本就是......
  谢九握着柴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司尧在人群里腾挪的身影,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赵四爷带来的二十多号人,还能站着的,就剩三四个了,还都离得远远的,握着棍子不敢上前。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
  司尧站在中间,身上除了溅起的泥点与脏污之外,毫发无伤。
  棍子在他手里转了个圈,指向赵四爷:“还来吗?”
  赵四爷喉结滚动,额头冒汗。
  他混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能打、还这么不要命的。
  这小子眼里那股狠劲儿,是真敢杀人。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赵四爷声音有点发干。
  司尧咧嘴笑了,血糊在牙齿上,看起来有点瘆人:“要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