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席之初,众人还带着几分拘谨,文武百官端坐着,夹菜的动作都放得极轻,说话也压着嗓子。
谢家村那边更是安静,一桌子人对着满桌金盘玉盏,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伸,还是谢九带头夹了一筷子,众人才跟着动了起来。
可酒过三巡,气氛便渐渐松快了。
先松下来的是那些武将。
打仗的人素来豪爽,几杯酒下肚便放开了嗓门,隔着桌子跟对面的同僚碰杯。
有人还站起来给上首的祁修衍敬酒,高声喊着:“陛下,君上,臣斗胆敬帝君一杯,祝帝君恩爱永存,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祁修衍与司尧举杯朝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没有多言,可那淡淡的回应已足以让那武将满脸通红地坐回去,笑得咧开了嘴。
文官们一开始还端着,端着端着也就端不住了。
沈敬之跟李蕴隔着两张桌子对饮,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同时仰头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
周延被秦成均拉着灌了三杯,脸上泛着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周文远倒是没怎么喝,可嘴角始终翘着。
谢家村那边也渐渐放开了。
孩子们早就坐不住席了,绕着桌案跑来跑去,被大人们拽回来塞一块点心,不一会儿又溜了出去。
年轻姑娘们凑在一处窃窃私语,不知谁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同时捂着嘴笑起来,眼睛朝上首那边飘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
几个老头儿端着酒杯感慨着什么,说的都是些“从前做梦都不敢想”之类的话,说到动情处还拿袖子抹了把眼睛,被旁边的人拍了拍肩膀,又笑着把酒灌了下去。
酒至酣处,不知哪位大臣起了头,开始有人轮流着向上首献祝词。
先是沈敬之站起来,端着酒杯朝上首躬身:“臣沈敬之,恭贺陛下与君上——愿帝君同心,国运长隆。”
言罢一饮而尽。
然后是李蕴:“臣李蕴,祝陛下与君上琴瑟和鸣,百岁无忧。”
接着是周延,站起来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不稳了,说话却还算清楚:
“臣周延,没什么别的能耐,就是管着刑部那把刀。”
“臣在此立誓,往后有谁胆敢对陛下与君上有半分不敬,臣手里的刀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完把酒灌下去,砸了咂嘴又补了一句:“臣、敬帝君。”
席间爆出一阵笑声,连祁修衍都难得的因为他人而微微扬了扬嘴角。
再往后便越来越热闹了,不知是谁起的头,竟然有人开始替自家儿子求亲。
一个五品的侍郎站起来举着杯子,红着脸道:“陛下,臣家中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年方十八,模样还算周正,学问也还过得去——”
“陛下要是看哪家姑娘合适,能不能给臣那小子牵个线?”
他这话一出,满堂哄笑。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这老东西,陛下大婚的日子你倒是会挑时候!”
“这不是趁热打铁嘛趁热打铁,嘿嘿——”
笑声更响了,连端着酒壶穿行的宫女都忍不住抿着嘴乐。
那位侍郎被众人笑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举着酒杯不肯放下,眼巴巴地望着上首。
祁修衍看了一眼司尧,司尧正笑得肩膀轻轻颤,好不容易稳住了,朝那位侍郎举了举杯道。
“这事不急,来日方长。”
那侍郎听了如蒙大赦,一仰头把酒干了,坐回去的时候还偷偷朝旁边的同僚比了个得意的眼色。
谢九那边也被人拉着喝了酒,起初还拘谨着不敢多喝,后来被旁边几个热情的大臣你一杯我一杯地灌,灌得脸都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朝上首的司尧举了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陛下,君上,谢家村的人,永远念着帝君的好。”
声音不大,带着酒气,还有一点点梗在嗓子眼里的哽咽。
司尧坐在上首,看着谢九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放下筷子望过来的面孔。
老人的、年轻人的、孩子的,每一张熟悉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干净到近乎通透的光。
他端起酒杯,朝谢九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仰头饮尽,什么话都没说。
主要是,回不过来,根本回不过来。
谢九咧着嘴笑得傻乎乎的,被旁边的人拉着坐了回去。
宫女太监们来回穿梭,端着酒壶菜肴一趟一趟地跑,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连跑得脚不沾地也掩不住嘴角往上翘的弧度。
灯笼的光落在一张张面孔上,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柔光。
主神靠在自己的席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他看着满座的热闹,看着司尧和祁修衍并肩坐在上首,笑意在眼底无声蔓延。
须臾,他偏过头,看了007一眼。
007正低头剥一颗花生,剥得专心致志,浑然不觉主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主神笑了一下,伸手将他剥好的那几颗花生仁拿走了,丢进自己嘴里。
007抬起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好吃。”主神嚼着花生,含糊地道,“还想吃。”
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