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就设在承庆殿前的露天广场上。
百余盏琉璃宫灯悬在锦帐顶端,暖黄色的光从透亮的琉璃面里倾泻下来,将满地红毯映得愈发鲜艳。
四角支起的厚锦帐把冬夜的寒风挡在外面,帐内暖意融融,混合着酒香菜香与灯笼熏出的淡淡烟火气,酿成一种独属于除夕夜的温热氛围。
桌案从殿门口呈扇形铺开,主位设在殿门前的台阶之上,一张宽大的紫檀长案后并排放着两张锦垫,祁修衍与司尧并肩而坐。
福公公亲自引着谢九一行入座,脸上的褶子从嘴角一直咧到了眼角,一边走一边侧身给谢九指路。
“谢公子这边请,这是陛下特意嘱咐过的位置。”
谢九被领到紧挨着台阶的右列首桌,前方只隔了两排大臣。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铺着红锦的坐席,又抬头看了看几步之外那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句。
“福公公,这、这位置太靠前了,不合适......”
福公公摆了摆手:“谢公子说的哪里话,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说了,你们是君上在这京城为数不多的故人,自当坐得近些。”
谢九闻言,便不再推了,在席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掌平平地搁在膝盖上,像个头一回上学堂的蒙童。
他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低头把面前的碟子往旁边挪了挪,好让自己身边那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能看得更清楚些。
小姑娘踮着脚朝上首张望,小脸被灯笼映得红扑扑的,嘴里含着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台阶下方左右各延伸两列长案,左列是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排开,自沈敬之、李蕴等几位尚书往下,坐满了大半个广场。
右列则坐着谢家村五十七口人,男女老少分席而坐,衣裳整洁簇新,虽已入席许久,许多人还是忍不住四顾张望,像是在看一场从前只在梦里才见过的景象。
席间的菜式是御膳房提前三日便开始准备的。
冷盘先上,八道荤素搭配的精致小碟围着金盘摆成一圈。
有琥珀色的酱肘花、薄如蝉翼的鱼脍、翡翠色的腌菜心、红亮亮的糖渍梅子。
接着是热炒,一道一道端上来——
双龙戏珠,两尾红鱼卧在青瓷盘里,汤汁勾了芡泛着琥珀光。
并蒂莲开,两朵南瓜雕的莲花托着清炒的虾仁。
比翼双飞,一对乳鸽摆在碧绿的菜叶上。
羹汤点心紧随其后,每一样都做得精巧玲珑,连装盘的花样都讨了好彩头。
金盘玉盏在琉璃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满桌的菜色映在那些光洁的盘面上,显出双重的丰盛。
宫人们端着托盘穿梭在席间,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脚步又快又稳。
主神与007被司祁领着,在祁修衍与司尧下首的右列首席落座。
桌案上摆的与其他席面一般无二,只是位置离上首最近,抬头便能看见并坐的两个人。
主神落座的时候扫了一眼满桌的菜式,挑了一下眉,转头看了007一眼:“试试,这应该比北狄的好吃。”
007暂时抛下了任务带来的糟心,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脍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又夹了一片。
“哥,好吃,你试试。”
主神失笑,提起筷子也夹了一片,尝过之后微微颔首,又伸手给007的碗里添了一勺羹汤:“喜欢就多吃点。”
“嗯嗯——”
司祁坐在两人旁边,腿边趴着小虎,脑袋搁在桌案边缘,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桌上的菜,尾巴在地面上慢悠悠地甩着。
司祁低头看了一眼,偷偷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肉丢下去,小虎舌头一卷,肉便没了踪影,尾巴甩得快了几分。
对面那桌坐着福公公、玄影、墨刃与玄寂。
福公公难得穿了一身簇新的暗红袍子,领口袖口都用金线绣了缠枝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席间端着酒杯,脸上的褶子今日起就没平过。
玄影坐在他左手边,正侧头跟墨刃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玄寂坐在他们对面,端着一张看不出喜怒的脸,目光在玄影与墨刃之间缓缓转了一圈,眉宇间泛着淡淡的困惑之色。
见人都落了座,祁修衍站起身,底下百余桌席面同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台阶之上,面容被满殿的灯烛映得轮廓分明,目光从席间扫过。
“今日——”他开口,声音裹挟着内力清晰传遍每一张桌案。
“是除夕,也是朕与阿尧的大婚之日。”
“诸位能来,便是给朕最好的贺礼,不必拘束,尽兴便可。"
说罢,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朝底下众人微微一倾。
席间所有人齐齐举杯,谢九手忙脚乱地跟着举起杯子,差点碰翻了旁边的碟子,被旁边的年轻姑娘偷偷拉了一下袖子才稳住。
“谢陛下——!”
“恭贺陛下、君上——!”
“愿陛下与君上永结同心——!”
声浪起起落落,从殿门口一层层漾开去,连殿外廊柱上的红绸都被震得微微晃动。
祁修衍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司尧与他同时饮尽,两个人放下酒杯的时候,目光又碰在了一处。
司尧朝他弯了弯嘴角,祁修衍便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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