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辰殿。
司尧以前在界星的住所，与主神殿隔着整片星辉广场遥遥相对，通体由银白色的星辉石砌成，散发着柔和而恒久的光。
殿门高大，门楣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司尧抱着祁修衍走进去时，殿中的星辉自动亮起，一盏接一盏，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深处。
他穿过前殿，穿过长廊，走进最深处那间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光滑如镜，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台通体银白色的机器，形状像一张床，半透明的光罩缓缓流淌着淡蓝色的光纹。
溯梦仪。
那是他以前在某个科技文明世界做任务时得到的，可以深入一个人的梦境、记忆、识海，将使用者送到对方意识的最深处。
当初之所以带回来，只是觉得好看，偶尔当个午睡的床躺一躺。
可此刻，他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它被带回来的意义。
他走上前，将光罩打开，小心翼翼地将祁修衍放进去。
祁修衍的身体落在光罩中，眉头依旧紧锁着，唇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司尧伸手，用拇指轻轻抹去了那丝血迹，指尖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才收回手自己也躺了进去。
光罩缓缓合拢，淡蓝色的光纹从边缘蔓延开来，将他们两个人笼罩其中。
司尧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近在咫尺的人，笑了。
“阿衍，等我，我来带你回家。”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睛，淡蓝色的光芒从光罩上倾泻而下，将两个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下拉，一点一点地，沉入一片温柔却没有尽头的黑暗中。
————
司尧再睁眼时，眼前是一片被血色弥漫的天空。
他环视一圈，转头时就看见了“自己”。
这是，万年前他被天道抹杀消散的时候？
他目光急匆匆从山谷中扫过，终于定格在某处，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玄色的衣袍，墨发披散，身形高大却摇摇欲坠。
他站在山谷中央，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个正在消散的身影。
司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银白色的衣袍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光点，从四肢开始，往躯干蔓延。
天空是破碎的，裂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燃烧。
那是规则之力被撕碎后留下的痕迹。
祁修衍就那样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道身影，一动不动。
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恨。
只有一片荒芜，死寂的荒芜。
司尧走到他面前，站定。
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睫毛上挂着的水光，还有那因为咬得太紧而发白的嘴唇。
可祁修衍的目光，却径直穿过司尧的身体，落在他身后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上。
司尧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微微垂了垂首。
一会后才在祁修衍身前站定，伸出手，在祁修衍眼前晃了晃：“阿衍？”
没有反应。
“阿衍，我在这里。”
祁修衍依旧没有反应，视线始终不曾落在司尧身上，只有唇瓣偶尔溢出呢喃：“别走......”
“求你......”
司尧抿着唇，忍不住抬手重重在自己心口揉了揉，深吸口气才笑着伸出手，想去碰祁修衍的脸。
手穿过去了。
司尧苦笑，在这家伙看见自己，接纳自己之前，自己碰不到他。
“轰——！！！”
声音从天空中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彻底崩碎了，炸开了一片巨大的声响，震得整座山谷都在颤抖。
祁修衍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眼眶通红。
水珠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淌。
自始至终，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那道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然后——
一切重新开始。
那道消散的身体重新凝聚，然后消散，再凝聚，再消散......
祁修衍就站在那里，仰着头，安安静静的看着。
司尧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在循环。
在自己的识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画面。
看自己死，看自己消散，看自己一点一点地变成光点，彻底消失在这片天地之间。
一遍。
又一遍。
司尧站在他面前，“阿衍，我在这里，你看看我。”
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司尧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阿衍，我在。”
“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你看看我好不好？”
“就一眼。”
“阿衍......”
画面在重复，重复，司尧的声音也随着那些画面，消散于无形。
司尧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那些话已经重复了太多太多遍，多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说了多少。
他就站在祁修衍面前，站在他和那道消散的身影之间，用尽了所有的温柔和耐心，一遍遍地唤着那个名字。
终于。
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循环。
当那道身影即将彻底消散的时候，祁修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司尧的瞳孔猛地亮了：“阿衍？”
祁修衍的睫毛又颤了一下，那道僵直的视线，终于开始动了。
从天空中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移，落在了司尧脸上。
“阿衍，是我，我是司尧，我一直都在。”
祁修衍的瞳孔震颤着，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的人：“哥、哥？”
司尧笑了，点了点头：“嗯，是我，我在。”
那一瞬间，茫然，困惑，喜悦，不可置信混着泪水汹涌而出。
那双荒芜了不知道多久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亮得惊人。
亮得让人心口发疼。
紧接着，是发抖，战栗。
那颤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剧烈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破出来。
司尧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惊人又抖得厉害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呼吸都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了祁修衍的脸，小心翼翼的护着那因为颤抖而几乎要崩碎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