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样并排骑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马蹄声“嗒嗒嗒”地响着,和着风声,和着远处雪山吹来的凉意。
身后的十名玄甲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在最前面的是这支小队的队长,墨青,三十出头,面容冷峻,是玄甲卫中最早跟着祁修衍的那一批老人。
玄甲卫,原本是先帝身边的隐卫,祁修衍登基的第一日,便一心都扑在了这群隐卫身上。
那时的祁修衍,在朝堂之上没有半分话语权,整个朝政全部被当时的丞相与镇国将军把持,分庭抗礼。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彼此提防,祁修衍才有了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若想要在朝堂立足,就必须先除掉丞相与镇国将军。
可想要除掉他们,需要人,能杀人的人。
所以,他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先帝留下的隐卫身上。
玄影墨刃就是最早被祁修衍看上并攻破的两个。
只是当时的他们,并不叫玄影墨刃,所有的隐卫全部都是以数字命名。
因为年纪相仿,他们加入隐卫的时间也还不长,所以心智还并未完全被同化,祁修衍便选了他们随身伺候。
一个月后,玄影墨刃毒发的那一刻,祁修衍才知道先帝控制隐卫的手段是毒。
汪太医赶来时,在祁修衍的逼问下才说出,毒不难解,但只有先帝的私库中有药引。
而那时先帝私库的钥匙,并不在祁修衍手里。
那一夜,养心殿里灯火通明,惊动了整个太医院,也惊动了丞相与镇国将军。
没人知道祁修衍是怎么从他们手里拿到私库钥匙的,只知道......
翌日天没亮,私库大门敞开,所有药引被尽数运送到太医院。
所有隐卫尽数等在养心殿外,五百人,黑压压一片,却安静的如同死寂。
一份又一份的解药被送来,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喝下。
祁修衍面色苍白的站在养心殿门外,看着,等着。
直到暮色降临,再到天色渐黑。
当最后一份解药送来时,祁修衍两眼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丞相与镇国将军相视一眼,同时冷笑着说了一句“蠢货”便拂袖离去。
隐卫众人不明所以,但没人敢动,也没人离开。
玄影墨刃则是一个守着祁修衍,一个站在殿外盯着下方那黑压压的数百人。
墨青记得,当时所有隐卫脸上除了解毒的雀跃之外,就只剩下感激。
因为在这之前,不知道有多少兄弟死于非命。
他们不是实力不济,也并非死于敌人之手,而是因为赶不回来拿解药,因为打斗时毒发。
而这一点,于之前的他们来说,是无解的。
可从那一刻开始,他们似乎再也无需担心这一点了。
很多细节,墨青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祁修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
五百隐卫无一人离开,甚至都没人乱动。
他们就这么站在养心殿外,等祁修衍醒,等他出来。
祁修衍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让他们选,是走是留。
所有人都愕然的望着上首的少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死寂的沉默之后是几乎要掀翻养心殿的兴奋。
最后,五百人走了一大半,而留下的,几乎都是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孤儿。
墨青当时也想过离开,可无父无母的他,离开了也无处可去,便一直站着没动,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留下了。
自那之后,隐卫更名玄甲卫,分为两派,一为玄,二为墨。
墨青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就是,祁修衍说:“你们若是记得自己的姓氏,便以姓为名,若无,便自取。”
“往后,朕不会用毒控制你们,你们若是想走,随时可以跟朕说,若不走,还请诸位能帮朕守住这养心殿。”
十五岁的少年,纵使面黄肌瘦,也难掩那份被上天眷顾的妖孽容颜。
稚嫩又天真的话语,行为,在见惯了生死与黑暗的他们看来,是那么的可笑又荒唐。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少年,给了他们做人最基本的尊严,给了他们第一次选择的机会,让他们心服口服。
墨青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上。
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都不知道,主子当时是如何让丞相与镇国将军交出私库钥匙的。
这,也是他们这批老人心中最大的疑问。
他们也曾多次让玄影墨刃去问,可主子从来不说。
直到云州城外,公子身死,主子毒发,他们才猛然惊觉,当初的钥匙,或许就是用主子身上的毒,换来的。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因为当时的朝堂动荡不堪,因为各方势力皆在虎视眈眈。
而丞相与镇国将军手中最大的底牌,便是主子,所以主子决不能不受控制。
至于他们这些隐卫,在当时怕是根本就没被他们看在眼里,所以......
比起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废子,自然是远不如比直接控制主子好。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玄寂在听闻主子中毒七年时,会有这么大反应的原因。
不仅仅是玄寂,他们这批老人,每一个几乎都在倾尽一切可能寻找解药,可惜,一无所获。
而如今,希望出现了。
墨青的目光从前方那两道身影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马鞍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他身后,一个年轻的玄甲卫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说......”
“主子这辈子,是不是就当真栽在司公子手里了?”
墨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有意见?”
那年轻玄甲卫一缩脖子,嘿嘿笑着退了回去。
有人见他悻悻退回来,笑道:“挨骂了吧?”
“滚滚滚......”
————
前方的两匹马已经走出了很远,马蹄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司尧在马上伸了个懒腰,偏过头看着祁修衍。
“回去吃什么?我饿了。”
祁修衍想了想:“馄饨,想吃吗?”
“想。”司尧眼睛一亮,“要全肉馅的,汤要清的,要加醋。”
“嗯。”
“再加一碟酱菜,上次那个萝卜干不错,咸鸭蛋也还行。”
“好。”
“你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好。”
马蹄声“嗒嗒”地响着,不急不慢,像是要把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枯黄的草地上,一个挨着另一个。
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近处的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天很高,云很淡,风很轻。
阳光正好,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