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达·车臣端起面前的酒碗,朝周慎举了一下。
“使节远道而来,辛苦了,本王敬你一碗。”
周慎端起酒碗,微微颔首,一饮而尽。
酒很烈,入口辛辣,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
他没喝过北狄的酒,有些不习惯,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阿努达·车臣又说了几句什么“月归北狄世代友好”“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之类的客套话。
周慎一一应着,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在盘算着该什么时候进入正题。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北狄的将领们开始互相敬酒,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声也越来越粗犷,有几个喝得脸通红的,已经开始拍桌子划拳了。
周慎暗暗吸了口气,又猛灌了两口酒才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
他的起身很突然,突然到那些正在喝酒划拳的将领们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看向他。
周慎从怀里掏出月归国书,展开,举到身前,面朝汗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下来的大帐里格外清晰。
“汗王,在下来到北狄王庭已有五日,今日蒙汗王设宴款待,感激不已。”
“但在下来此并非游山玩水,还请汗王能给在下一个答复。”
阿努达·车臣的脸色没有变化,依旧那副半眯着眼睛、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使节稍安勿躁,此事——”
“汗王,”周慎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昨夜在下也想了许多,突然明白汗王很可能是不识得月归文字。”
“所以,今日在下念给汗王听一遍,也请诸位将军、首领一起听听,看看哪里有不妥之处,我们再议,如何?”
这话一出,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阿努达·车臣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有些好笑的望着周慎,这是想当众激怒自己吗?
可,这点手段是不是太看不起自己了呢?
他勾了勾唇,缓缓点了点头:“使节请便。”
周慎深吸了一口气,将国书又举高了一些,一边开始背,一边缓缓走动转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顿,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前面都是些客套话,什么“北狄与月归相邻,理应和睦相处”“互通有无,造福百姓”之类的。
一直念到最关键的那一条——
“北狄需将阴山以南、戕河以北的牧场割让与月归,并赔偿月归白银五十万两、战马五千匹、牛羊各一万头,月归方开启边贸,与北狄互通有无。”
话音落下,大帐里炸开了锅。
“什么?!”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北狄将领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割地?赔款?你们月归朝是不是疯了?!”
另一个年轻的将领也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让北狄割地赔款?你们月归朝凭什么?”
“欺人太甚!”
“简直岂有此理!”
将领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有的拍桌子,有的摔酒碗,有的大声咒骂,一时间大帐里乱成了一锅粥。
周慎站在原地,手里举着国书,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些将领们越骂越凶,有几个已经站了起来,朝周慎的方向走了几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可上首的阿努达·车臣却一直没有开口。
他依旧坐在虎皮上,半眯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目光从那些激动的将领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周慎身上。
就那么看着,不说话。
大帐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空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随时都可能爆炸。
可阿努达·车臣不开口,那些将领们也不敢真的动手,只能在原地跳脚、叫骂、挥舞着拳头,怒不可遏的无能狂怒。
终于,阿努达·车臣抬了一下手,大帐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骂人的闭了嘴,拍桌子的停了手,拔刀的也悄悄地收了回去。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汗王,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阿努达·车臣看着周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神更是意味深长。
“使节大人,此事容后再议。”
周慎眨了眨眼,脑子里“嗡”了一声。
容后再议?
又是容后再议?
他都把国书当众念出来了,把割地赔款的要求当众说出来了,那些将领们气得恨不得当场把他撕了,结果汗王来了一句“容后再议”?
周慎看着阿努达·车臣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拔凉拔凉的。
看来公子说得没错,北狄汗王应当是早早就知道了国书内容,想到此处,周慎的心更凉了。
此路不通他就只能按照公子的法子行事,这倒也没那么可怕,反正结局只有一个,死。
可怕的是,这份国书他一直随身带着,就算是睡觉都是揣在怀里抱着的,怎么可能会泄露?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国书,有些进退两难。
阿努达·车臣笑了笑:“使节辛苦,请先入座吧。”
周慎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退了一步,朝上首微微躬身,将国书合上,收进怀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无数道目光像刀子一样追随着扎在他身上。
那些将领们看着他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可阿努达·车臣不说杀,他们就只能忍着,憋着。
周慎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酒还是那么烈,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可脑子却越来越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着——
怎么办?
公子教的第一招已经用了,汗王不接招,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坐在那里,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第二招......
他有些犹豫,不是怕死,而是......
晚节不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