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尧在床边又坐了片刻,手指搭在墨刃的腕脉上,感受着那渐渐趋于平稳的跳动。
脉搏从方才的细若游丝变成了现在的缓而有力,一下一下,沉稳地撞在指尖上。
系统也跟着长出了一口气:【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经脉修复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一些,照这个势头,天亮之前应该能醒。】
司尧在心里“嗯”了一声,将墨刃的手腕轻轻放回被子里,【你回空间吧,把东西消毒收好。】
【好的。】
司尧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肃州特有的干燥和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房间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从街角走过,外面传来凌乱忙碌的脚步声,估计是客栈在收拾隔壁的房间。
祁修衍跟着过来在司尧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在想什么?”司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祁修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在想,墨刃当时想的,是什么。”
司尧偏过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祁修衍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不紧不慢,“逆转经脉,半个时辰内功力大增,全凭一口气强撑着。”
他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一旦那口气泄了,便是必死无疑。”
“墨刃平日里寡言少语,交代他的事他都办得妥帖,但除此之外,几乎不主动开口。”
“我使唤玄影的次数比他多,不是因为他不好用,而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才继续。
“玄影话多些,我问什么他都有回应。”
“墨刃不一样,交代他的事他去做,做完了就回来复命,从不问为什么,也从不主动说什么。”
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臂环胸,目光落在司尧脸上。
“所以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用自己的命去换玄影的命。”
司尧安安静静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祁修衍,我问你个事呗。”
祁修衍转眸看他:“嗯。”
司尧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过身,与祁修衍面对面站着:“如果玄影换成我,你会怎么做?”
祁修衍的眸光瞬间僵住,直直地盯着司尧,一动不动,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云州城外的一幕幕。
呼吸忽然重了,喉结上下滚动,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指尖触到司尧的脸颊,触感温热而真实。
是啊,若将玄影换成司尧,他怕是要比墨刃更极端,幸好——
祁修衍收回手,垂下眼帘,嘴角弯了一下。
司尧看着他继续道,“如你所想,若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那个人,必须是对方。”
“这就是当时墨刃所想。”
祁修衍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转过身,视线落在窗外。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青石板路面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摇曳的光晕上,没有说话。
司尧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看着同一片夜色,感受着同一阵夜风。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玄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外面端了温水和床单被褥进来,先小心翼翼的将墨刃身上的衣裳脱掉,又将他往里面干净的地方移了移。
才一点点开始更换床单,忙完后才开始仔仔细细地给墨刃擦洗着。
触到墨刃身上伤口的时候,手总免不了悬在半空中,须臾又继续。
血痂被温水浸软,擦掉后露出下面已经在缓慢愈合的新肉,哪怕已经在愈合了,依旧触目惊心。
好一会后,才勉强擦洗完,又给他换上一件干净的衣裳。
从始至终玄影的动作都很小心,像是生怕弄疼了他。
可墨刃全程没有任何反应,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玄影给他穿好衣裳,盖好被子,又将被子掖了掖,确保不会碰到他的伤口,才终于停下手。
他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墨刃那张还苍白着的脸,眼神发直,脑子稀乱。
他想不明白。
墨刃为什么会这般不要命地护着自己?
若只是挡刀挡箭,他都不会多想,也不会吓得魂不守舍,可......
那是逆转经脉啊。
实力暴涨之后便是死亡,而可怕的,并非是死亡,而是死亡的过程,漫长而痛苦。
经脉在体内一根一根地断裂,五脏六腑在体内一点一点地移位。
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无处不在的、无法忽视的疼。
若不是公子......
玄影不理解,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墨刃一向冷静自持,从来没有这般疯狂失控过。
为什么这次他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去换那一线生机?
明明,他们还没到绝路不是吗?
他不懂。
真的不懂。
司尧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看见了玄影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唤了一声:“玄影。”
玄影猛地回过神来,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困惑茫然的神色,眼眶微红。
“公子。”
司尧冲他抬了抬下巴:“去洗个澡收拾一下,我有事问你。”
玄影这才终于收回了心绪,站起身应了一声:“是。”
话音落,他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棉布丢进铜盆里,端起水盆匆匆出了门。
司尧看着那道依旧透着慌乱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收回视线,落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祁修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墨刃,“想什么呢?”
司尧挑了挑眉,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开口。
“玄影似乎半点没有意识到墨刃对他的心思。”
他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你说,他俩有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