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围场在肃州城北二十里外的一片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是开阔的草场,地势平坦而开阔,最适合骑马射猎。
每年秋天,宁王府都会在这里举办秋猎,邀请肃州城里的世家子弟、武将子弟来参加,既是娱乐,也是一种暗中的较量和展示。
谁家的骑射功夫好,谁家的子弟出挑,一目了然。
司尧一行人到的时候,围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草场上,有的在骑马热身,有的在调试弓箭,有的在树下乘凉聊天。
男人们大多穿着劲装骑服,颜色各异,但都以深色为主,显得英武干练。
女人们则穿得花枝招展一些,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像一朵朵开在绿色草场上的花,鲜艳而夺目。
所有人的目光,在祁安宁出现的那一刻,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祁安宁是宁王府的郡主,在肃州城的地位不言而喻,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着,更何况今天她还带了一个陌生的面孔来。
那些目光在司尧身上扫来扫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像一把把无形的尺子,在丈量着他的身高、体态、衣着、气质,然后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
这是个生面孔,没见过,谁家的?
祁安宁翻身下马,领着司尧就往人群里走,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司尧介绍给所有人认识。
她的脚步很快,声音清脆而欢快,一会儿到这个人面前说“这是司公子,京城来的”。
一会儿飞到那个人面前说“司公子家里是做生意的,在京城有好几间铺面”。
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和炫耀,仿佛司尧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她刚刚得到的、极其珍贵的宝贝,要拿出来给所有人看看。
司尧被她带着到处走,脸上的笑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谦逊,不卑不亢,不冷不热,见人拱手,逢人点头。
祁修衍跟在他身后,沉默得像一堵墙,拂月剑挂在腰间,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周身的气场冷冽,让人不敢靠近。
那些被祁安宁拉着介绍的人,表面上都笑呵呵地跟司尧打招呼,说着“久仰久仰”“幸会幸会”之类的客套话,可眼底深处的那份不屑和轻蔑,藏得再好也逃不过司尧的眼睛。
在他们眼里,商人是什么?
是低贱的、上不得台面的、满身铜臭味的、不配跟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平起平坐的东西。
宁王府的郡主,居然跟一个商人走得这么近,还这么热情地把他介绍给所有人,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一种掉价的行为,甚至是一种羞辱。
他们堂堂肃州城的世家子弟、武将之后,居然要跟一个商人称兄道弟?
可他们敢想却不敢说,祁安宁是郡主,宁王府在肃州城说一不二。
得罪了郡主就等于得罪了王爷,得罪了王爷就等于在肃州城没有立足之地。
所以他们只能忍着,把那些不屑和轻蔑压在心底,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嘴上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这就是那个商人?”一个穿着深蓝色劲装的年轻人凑到同伴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嘲讽。
“安宁郡主这是怎么了?眼瞎了吗?居然看上了一个商人?”
“谁知道呢。”他的同伴撇了撇嘴,声音也压得很低,“也许是图人家有钱吧,商人嘛,别的没有,钱有的是。”
“有钱有什么用?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贾之子,也配站在这里?”第一个年轻人冷笑一声。
“你看看他那副样子,穿得倒是不错,可骨子里那股小家子气,怎么都藏不住。”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他的同伴拉了拉他的袖子,目光往祁安宁那边瞟了一眼,“郡主在看着呢,别给自己找麻烦。”
第一个年轻人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闭了嘴,但看向司尧的目光依旧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
这样的对话,在围场的各个角落里都在发生。
那些世家子弟、武将之后,没有一个人看得起司尧,没有一个人觉得他配站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觉得他配得上祁安宁的关注。
在他们看来,司尧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癞蛤蟆,居然敢肖想天鹅肉,简直是不自量力。
这其中也不乏一些同样是商人之家的公子哥。
他们自己就是商人之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从来不敢肖想郡主那样的人物。
他们之所以能来参加秋猎,是因为他们的父亲花了钱、托了关系、求爷爷告奶奶才弄到一张请帖。
来了之后也只能缩在角落里,不敢往人前凑,更不敢跟那些世家子弟搭话。
可这个叫司衍的人,居然堂而皇之地跟在郡主身边,被郡主拉着到处介绍,仿佛他才是今天的主角一般。
这让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凭什么?
大家都是商人,凭什么你就能被郡主另眼相看?
凭什么你就能站在人群中间、享受那些世家子弟都得不到的关注?
就凭你长得好看?
就凭你是京城来的?
他们心里酸溜溜的,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躲在角落里,用嫉妒的目光追随着司尧的身影,在心里暗暗诅咒他出丑。
司尧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始终不动声色。
别人在打量他,他自然也在关注着他们,那些与祁安宁热络的,其父辈必定与之有断不开的联系。
而至于那些并不怎么热络甚至有点拘谨的,应当对祁修杰所谋之事并无参与,或者说知道,但事不关己。
就在这时,两匹马从围场入口处奔了进来。
阮秋鸿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穿着一件玄色的劲装,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
他的目光在围场上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祁安宁身上,然后顺着她身边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穿着银白色骑装、正笑着跟人说话的司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