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尧放慢了脚步,目光从那些破败的房屋和衣着褴褋的百姓身上扫过,眉心微微拧着。
主街上商铺林立,人来人往,虽说不上多富裕,但至少体面。
而这里,连最基本的体面都谈不上,有的只是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勉强活着。
祁修衍握着拂月剑的手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目光从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身上掠过,又移向那些佝偻着背的老人,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被死死压了回去。
玄影和墨刃一前一后,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但两人的眉心都微微蹙着,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触动了。
司尧在一处破旧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院墙塌了半边,用荆条和破布勉强挡着,院子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坛坛罐罐。
一个妇人正蹲在灶台前生火,浓烟从灶膛里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眼睛熏得通红。
灶台上架着一口缺了边的铁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
司尧看不清,但那飘出来的气味寡淡得很,像是只有水和高粱面,连盐都没有放几粒。
院子角落里蹲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大的不过五六岁,小的才两三岁。
两人共用一只破碗,从碗里捞着那些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高粱糊糊,吃得小心翼翼,生怕洒出一滴。
妇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几个陌生人,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堆起一种局促而卑微的笑。
“几位客人找谁?”
“不找谁,路过看看。”司尧扯了扯唇角,点点头算是回应。
妇人视线落在祁修衍手里的长剑上,脚步匆匆来到两个孩子身前,不安的望着几人。
司尧摆摆手,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走出那条巷子,他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祁修衍。
祁修衍也望着他,都从彼此眸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主街,不过是宁王精心营造的表象。
那些体面的商铺、热闹的集市、穿戴整齐的百姓,都是摆在台面上给人看的。
是宁王用来向朝廷、向过往商旅、向一切可能成为他政治资本的人展示的“政绩”。
而主街之外的这些破败巷子、这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穷苦百姓,才是肃州最真实的底色。
宁王不是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他只是不在乎。
或者说,他在乎,但他在乎的方式不是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而是把他们当成随时可以动用的政治筹码。
朝廷的救济粮到了,他先扣下一大半,只分一小部分出去,让百姓吃不饱也饿不死,然后把扣下来的粮食囤起来。
等到灾荒严重、百姓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再以“宁王殿下开仓放粮”的名义拿出来施舍。
百姓饿着肚子等救济,等来的却是朝廷的“苛政”和王爷的“善举”。
朝廷的粮永远在路上,王爷的粮却已经到了手上。
久而久之,百姓自然会觉得,朝廷是靠不住的,王爷才是真正关心他们的人。
这就是宁王的高明之处,也是他的狠毒之处。
他不直接杀人,但他用一种比杀人更残忍的方式,将边关数十万百姓的苦难变成了自己手中的棋子。
将他们的饥饿、病痛、绝望,一点一点地转化成了民心,转化成那有朝一日可以拿来对抗朝廷的武器。
而那些百姓呢?
他们不知道这些粮食,本来就是朝廷拨给他们的。
不知道那些被克扣的粮饷,本来可以让他们多吃几顿饱饭。
更不会知道,他们感激涕零的“王爷恩德”背后,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和算计。
他们只知道,在自己快要饿死的时候,是王爷送来了粮食。
在自己快要冻死的时候,是王爷送来了棉衣。
在自己被官府欺压的时候,是王爷替他们做了主。
至于这些苦难是谁造成的,他们不会去想,也没有力气去想。
“走吧。”祁修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眸色极深。
司尧没有多说什么,抬脚跟了上去。
————
几人漫无目的的转了一会儿,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了下来。
茶馆不大,门口的旗幡上写着“清风阁”三个字。
里面传来三弦和琵琶的声音,夹杂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唱腔,听着还挺热闹。
司尧掀帘子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祁修衍坐在他对面,玄影和墨刃在隔壁桌坐下,要了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台上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说书先生,穿着灰色长衫,一手拿着折扇,一手抓着惊堂木,正绘声绘色地讲着一段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故事。
“话说那暴君祁修衍,登基不过两年便血洗朝堂,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多少朝廷重臣连全尸都没留下......”
司尧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台上,又看了看对面祁修衍。
祁修衍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玄影墨刃更是微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
谁也没注意到,二楼靠近楼梯口的位置坐着两名身着骑装的女子,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落在司尧几人所在之处。
说书先生的声音越来越激昂,说到激愤处,惊堂木的声音更是响彻整个茶楼。
“还有那宫里的宫女太监,但凡有一点不如他的意,轻则杖责,重则处死,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宫里的人都怕他怕得要死,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
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台下听众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几声惊叹、唏嘘、怒骂。
“最可恨的是,这暴君还喜欢吃小孩的心肝,每天都要杀一个小孩取心肝做菜,宫里专门养了一批小孩供他食用......”
“噗——”听到这里,司尧被茶水呛到,连忙放下茶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祁修衍。
祁修衍依旧面无表情,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他娘的也是人能编出来的?”司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语。
祁修衍放下茶杯,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司尧,“快午时了,不饿吗?吃点。”
司尧没接,只是看着他那全无所谓的表情,心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闷的难受。
祁修衍见他不吃,便笑着送回了自己嘴里:“还不错。”
司尧靠回椅背上,耳边依旧传来那说书先生编排“暴君”的段子。
说实话,这说书先生的口才确实不错,要不是被编排的对象是坐在自己对面这位,司尧都想给他鼓个掌。
“编得不错。”司尧等说书先生讲完一段,才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赞赏。
祁修衍看了他一眼,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咽下去后才开口:“比京城那些编得好。”
“嗯,的的确确是用过心的。”司尧失笑着接了一句,摇了摇头,又给两人续了茶。
在茶馆坐了大半个时辰,听了三个段子,一个是谴责“暴君”,其余两个......
自然是对那位宁王殿下的歌功颂德。
司尧无趣拍了拍手起身:“走吧,找个地方吃饭去,饿了。”
祁修衍微微抬头,望着他:“为何不在这里吃?”
“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