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太和殿,早朝。
祁修衍高坐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福公公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短暂的沉默之后,祁修衍开口了。
“众位爱卿,今日,朕,有件事要议。”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懒散,像是午后闲谈。
但满朝文武的脊背几乎同时绷紧了。
“北狄连年犯边,杀我子民,掠我牲畜。”他顿了顿。
“朕思量许久,以为一味刀兵并非上策,欲遣使往北狄,议开边市,以贸易羁縻之。”
此言一出,朝堂上立刻起了骚动。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过太和殿,又很快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压了回去。
安静了几息之后,兵部侍郎周慎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圣明。”他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但臣以为,此时遣使,恐有不妥。”
祁修衍的冕旒微微一动,似乎在看他。
“有何不妥?”
“北狄正值春深马肥之时,往年此时,必纵兵南侵。”
“若我朝主动遣使,彼必以为我朝畏惧,反而助长其气焰。”
周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如待秋后北狄遣使来朝,我朝再示恩惠,方显天朝威仪。”
祁修衍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周卿的意思是,让朕等着?”
“臣......”
“等北狄来朝?”祁修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寸。
“去年北狄犯凉州,杀了一百三十七人,掠走牲畜三千余头。”
“他们的‘来朝’,是用刀来的。”
周慎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接话,缓缓退回了队列。
朝堂上又安静了。
但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陛下!”一名年轻的御史跨出一步,声如洪钟,“臣以为,遣使议市,万万不可!”
祁修衍斜靠在龙椅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说。”
“北狄狼子野心,不可信也!”
“我朝若与之通商,彼得茶叶、铁器,则兵强马壮,此乃资敌。”
“且北狄年年犯边,杀我边民,今不兴兵问罪,反而主动求和,天朝颜面何存?边民之心何安?”
他的话说得慷慨激昂,好几个朝臣纷纷附和。
“陈御史所言极是!”
“北狄不可信!”
“议市便是示弱!”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太和殿像是煮沸了的水。
祁修衍没有制止,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听一出不太精彩的戏。
等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都说完了?”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刚刚还群情激愤的朝臣们,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上次,朕要发兵边关之时,众位爱卿可不是这套说辞。”
“以往朕要发兵讨伐之时,众位爱卿又是何种言辞?”
下方有人动了动,似是想要反驳,可祁修衍的声音继续传来。
“朕听明白了,诸卿的意思,就是什么都不做,不打,不和,不议,不通。”
“就等着北狄每年秋天来抢一回,抢完就走,走了明年再来,对吧?”
没有人敢接话。
“朕倒想问一问,”祁修衍忽然坐直了身子,冕旒下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诸卿,这到底是何意呢?”
沉默。
“打,不行,和,也不行,朕问你们,你们到底要什么?”
依旧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祁修衍勾了勾唇,缓缓靠回扶手:“议开边市,是朕的意思。”
“遣使往北狄,也是朕的意思,今日......”
“朕不是来问诸卿同不同意的,而是来告诉你们,这事,定了。”
此话一出,殿中瞬间跪倒一片,一个个噤若寒蝉。
祁修衍再次开口,“既是遣使,总得有人去。”
视线缓缓扫过大殿中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周慎身上:“既然周爱卿这般热心,那此次便由你去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慎身形微微一僵,跪着从队列中出来,可还没来得及说话。
朝堂上再次骚动起来。
“陛下!”这一次,是已经很久,很久都不曾多言过的御史大夫,齐知书。
“陛下,周侍郎虽是兵部之臣,但出使乃鸿胪寺之责。”
“且其子在凉州为官,若遣周侍郎出使,恐有瓜田李下之嫌。”
“臣请陛下另择人选,鸿胪寺卿王宣,素习夷务,更为妥当。”
祁修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明明很平静,齐知书的脊背却渗出了冷汗。
“齐爱卿的意思是......”祁修衍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朕用的人,不妥?”
“臣不敢!”齐知书立刻跪下,“臣只是......”
“只是什么?”
齐知书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把话说完。
“周慎之子在凉州,正说明他熟悉边情。”祁修衍的目光从齐知书身上移开。
“北狄虚实、边关地理,他比朝中任何人都清楚,至于瓜田李下......”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朕信得过的人,诸卿信不过?”
没有人敢再接话。
周慎跪在大殿中央,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领一份要命的差事。
“臣领旨。”
没有推辞,没有谢恩,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跪在那里,说出这三个字,然后站起身,退回队列。
有几个朝臣交换了一下眼神,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国书之事,交由翰林院拟写。”祁修衍站起身,福公公连忙上前搀扶,“散了吧。”
“退朝——”福公公的声音响起。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祁修衍没有回头,走过长长的丹陛,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只留下太和殿中满堂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