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卫无声领命而去。
秦成均和周文远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不知为何,他们总觉得如今的陛下,又变了。
祁修衍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
“你们做的不错。”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留下秦成均和周文远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陛下刚才......”秦成均喃喃道,“是在夸我们?”
周文远愣愣地点了点头:“好像是......”
“......”
两人又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叹了口气。
陛下变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
给他们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
城门口。
人山人海。
全城的百姓几乎都来了,里三层外三层,把城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挤在一起,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着城门口那片空地。
空地上,十一个人跪成一排。
林茂才,钱万贯,周德,陈广,赵文华......
都是百姓们熟悉的面孔。
他们身后,站着十一个身形魁梧的刽子手,手里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人群里,议论声嗡嗡作响。
“真的砍啊?不是做样子?”
“谁知道呢,之前说即刻问斩,这都拖了六天了......”
“肯定是做样子,这些当官的,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就是,林茂才伙同那些狗官,害死了多少人,要真砍早就砍了。”
“别说了别说了,快看,那位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祁修衍抱着小狸,从人群中走过,面无表情。
身后,跟着福公公,周文远、秦成均、周延、沈敬之,还有一队玄甲卫。
祁修衍走到城门口停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狸,没有半句废话。
“行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小狸乖巧地窝在他怀里,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
刽子手们举起大刀。
阳光下,刀光一闪。
“噗——”
十一颗人头,同时落地。
鲜血喷涌,染红了城门口的地面。
人群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
“杀得好!”
一个声音猛地响起。
紧接着,是更多的声音。
“杀得好!”
“狗官该杀!”
“陛下万岁!”
人群沸腾了。
无数人跪了下去,朝着祁修衍的方向,山呼万岁。
有老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有妇人抱着孩子,泣不成声。
有年轻人扯着嗓子喊着“陛下万岁”,声音都喊哑了。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那些狗官,那些贪官,那些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畜生,终于死了。
终于死了!
祁修衍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目光平静得像是看着一片虚空,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福公公站在旁边,看着祁修衍,心里酸涩难当。
陛下,又变回了以前的那个......
不会笑、不会怒、不会有任何情绪的陛下。
除了......
福公公的目光落在祁修衍怀里的小狸身上。
陛下会低头看它,会轻轻摸它,会在小狸蹭他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只有对着小狸的时候,陛下才会有一点点人味。
————
人群慢慢散去。
百姓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边走边低声议论。
“真的砍了,真的把那些狗官砍了......”
“我还以为又要拖呢,没想到真砍了。”
“杀得好!那些狗官该死!”
“就是该死!我爹就是被林茂才害死的,今天终于报仇了!”
......
声音渐渐远去。
祁修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狸。
小狸仰着头,也看着他。
“喵——”
祁修衍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回去了。”
——两日后。
夜又深了,祁修衍坐在窗边,怀里抱着小狸。
窗外,银色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福公公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眼眶发酸。
今日,是司尧公子离开后的第七天了。
陛下从两天前开始,就一直这样。
会吃饭,会喝水,会处理政务,会去城外看水利。
可那双眼睛,始终是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
只剩下一个躯壳,在机械地完成着该做的事。
福公公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
忽然,祁修衍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狸。
小狸也仰着头看他。
“喵——”
祁修衍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唇瓣微动:“福安。”
福公公连忙匆匆进来:“陛下?”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祁修衍的声音很轻,很淡。
福公公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祁修衍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
“朕以前不信这些。”
“可现在,朕希望有。”
他的目光,落在月亮上:“希望有地府,有轮回,有来世。”
“这样,他就不会真的消失。”
“这样,朕死后......或许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他。”
福公公的眼泪,夺眶而出:“陛下......”
祁修衍没有再说话。
只是抱着小狸,看着月亮。
月光下,那背影,孤独,清冷,却不再是一片死寂。
因为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像是光,又像是期待。
可那光......
直刺的人浑身寒凉。
那期待......
期待的是死亡。
这几日陛下的状态很好,背上的伤在处理完林茂才那伙人回来后,也上了药,并且每日都会准时换药。
还有那位老大夫开的药,福公公每日都准时煎,陛下也会准时服用。
仅仅两日,陛下嘴唇上的青紫就慢慢褪了,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的转好了。
可......
独独少了生气,没了生机。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福公公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对陛下,永远都是最深最毒的恶意?
七岁那年,先帝当着陛下的面,将陛下的母妃凌迟。
七岁的孩子啊,被两个禁军压着,逼迫着看完了全程,三日啊,整整三日......
十二岁那年,他的顶头上司,先帝身边的内务大总管,看上了年幼的陛下,差一点,就差一点......
十五岁先帝驾崩,陛下被所有人操控着推上了皇位,虎狼环伺,身不由己。
十七岁,陛下血洗朝堂,一步一杀,可那血,依旧洗不尽这世间的肮脏。
直至如今,陛下也不过二十二,才二十二啊。
为什么?
福公公不明白,为什么这世间所有的恶意,都要追着陛下一人?
为什么那些十恶不赦之人,能风生水起,无病无灾?
就连那好不容易透进来的,一丝丝的微光,老天都要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