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尧是被吵醒的。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哭喊声,混成一片,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想把那些声音屏蔽掉。
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仿佛整条街的人都涌出来了。
“搞什么?”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眼睛都没睁开。
身旁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处置周康。”
“哦,处置周康啊......”司尧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
他一骨碌坐起来,瞌睡瞬间醒了,瞪大眼睛看着躺在旁边的祁修衍。
祁修衍侧躺着,一只手枕在头下,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你说什么?”司尧的声音都变了调,“处置周康?现在?你把人杀了?”
祁修衍“嗯”了一声,大致给司尧解释了一下。
“不是......”听完后的司尧整个人都懵了,“你有病啊?我靠!”
他一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猛地停住,转身瞪着祁修衍。
“你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处置了周康?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人砍了?”
祁修衍坐起身,看着他,依旧平静:“嗯。”
“嗯你个头啊!”司尧彻底炸了,“证据呢?证据找到了吗?你就这么把人杀了?”
祁修衍微微皱眉:“为何一定要有证据?”
司尧愣住了。
“事情解决了,不才是关键吗?”祁修衍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司尧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你既然不要证据,”他一字一顿,“你之前跟我去街上晃荡什么?你跟我躲在这暗中来有什么意义?”
祁修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你要来。”
“所以呢?”司尧瞪着他。
“所以我陪你。”
司尧:......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硬生生憋出一个字:
“草!”
他转身,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然后又捡起来,然后又踢了一脚。
“你——!”他指着祁修衍,手指都在抖,“我真的......我跟你怎么就说不明白呢?”
祁修衍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不在乎名声。”他淡淡说着,不明白他到底在气什么。
“你特么不在乎老子在乎啊草!”司尧彻底爆发了,“老子还得靠着你的名声回——”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可祁修衍的眼神瞬间变了。
“回?”他盯着司尧,一字一顿,“回哪?”
司尧别过脸去:“你管小爷回哪。”
“你要走?”祁修衍站起身,朝他走近一步。
司尧下意识要后退,又觉得这样太怂,硬生生站住了。
“你管我走不走!”
祁修衍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那眼神幽深得让人心里发毛。
司尧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把话题拉回去。
“你现在把人杀了,”他一字一顿,“无凭无据,你就是草菅人命。”
“对方可以无限地抹黑你,甚至可以翻案,说你用别人的命来正自己的名,甚至说你就是找了个替死鬼。”
“就算你将那些灾民安置了,那些暗处的有心人也会千方百计地想办法煽动民心来抵制你。”
“只要你拿不出证据,你就是草菅人命,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祁修衍听完,眉头反而松开了。
“你若要查,要证据。”他淡淡道,“我们一样可以查,这并不冲突。”
司尧看着他,没说话。
祁修衍继续道:“人在害怕、慌张的时候,才更容易出错。”
“他们或许会转移那些贪污的银两,或许会销毁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
“玄甲卫已经散出去了,只要他们敢动,就跑不掉。”
“玄甲卫?”司尧皱眉,“你不是只带了三十玄甲卫吗?三十个人你能盯的住谁?玩呢?”
祁修衍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谁告诉你,我只带了三十个?”
司尧瞳孔微缩。
祁修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
“这次南下,我带了一百五十名玄甲卫。”
他转头看向司尧:“明面上只有三十人,剩下的一百二十人,一直在暗处。”
准确的说,还有一百一十八名玄甲卫在暗处。
司尧沉默了。
他盯着祁修衍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爆发有点蠢。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冲动。
他是故意的。
故意大张旗鼓地处置周康,故意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杀人,故意把动静闹得这么大。
为的就是让那些人慌,让那些人动,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自己跑出来。
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唯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的一颗小光球,在一旁散发着微弱的光。
宿主这明明就是关心则乱了,唉,死鸭子嘴硬啊......
司尧慢慢冷静下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为什么不早说。”
祁修衍看着他:“你也没问。”
司尧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
沉默了片刻,他再次开口,声音明显软了下来。
“可你这样做只能解燃眉之急,于长远而言,你依旧是处于被动的那个。”
祁修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司尧握着茶杯,“你现在这么做,虽然能暂时稳住那些灾民,让他们有饭吃、有粥喝。”
“但是......”他抬起头,看着祁修衍,“你有没有想过,这座城里,到底有多少粮食?”
祁修衍眉头微皱。
司尧继续道:“云州城本地的存粮,加上那些官员富商家里搜出来的,能撑多久?”
“十天?半个月?”
“一旦粮食不够了,灾民们再一次吃不饱的时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跳出来,说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在做戏。”
“他们会说,你杀周康不是为了赈灾,是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
“他们会煽动民心,制造舆论,到时候你腹背受敌,那些刚刚安定下来的灾民,会再一次变成刺向你的刀。”
司尧一字一顿:“你想过这些吗?”
祁修衍沉默了。
他看着司尧,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所以,”祁修衍开口,“你的意思是?”
司尧沉默了一会,重重的叹了口气,起身就往外走:“先去看看吧。”
“穿鞋。”祁修衍盯着司尧的脚,沉声道。
司尧低头看了眼才发现自己没穿鞋,转身走到床边把鞋胡乱套上就走。
等他走到门口却发现祁修衍没跟上来:“站那当门神啊?走啊。”
祁修衍没动。
他只是看着司尧,眼神幽深。
“你刚刚说,”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要回。”
司尧一愣。
“回哪里?”
司尧顿了一下:“回家啊还能回哪?”
“回家?”祁修衍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家,在哪?”
司尧没说话。
“还有,”祁修衍继续道,“你说,需要我的名声,是什么意思?”
司尧沉默了片刻,就在这时,床上传来“喵”的一声,司尧回神,转身又走了回来抱起小狸。
“说了你也不懂,问个什么劲。”
“走了。”
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祁修衍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眸光沉了又沉。
片刻后,才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