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修衍坐在石头上,看着那道背影。
阳光下,那人的身影像一棵挺直的松,倔强地立在那里。
他揉肩的动作很轻,很慢,可随着那一下一下的动作,祁修衍的眼神也越来越沉。
那伤,是他留下的。
他让人穿了他的琵琶骨。
他曾下令将他凌迟。
他曾杀了他......
五次。
每一次,那人都会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他想知道他为何不死,他不明白也无法理解,他为何能死而复生。
直到他重新出现在他眼前,活生生的。
那一刻,他突然在想,若是将此人揉碎了,他还会不会再活过来?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又像是触碰到了新的领域一般,对他生出了探究与好奇。
可慢慢的,他发现那人与旁人不同,他不怕自己,哪怕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杀了他。
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从来都没有害怕,只有狠,那种想要弄死他的狠。
哪怕濒死,那人都在骂他,甚至是笑话他。
他突然觉得,若是就这么让他死了,岂不是可惜?
哪怕知道他或许死不了,或许还会再次活过来,可......
若是跑了呢?
后来,那人虽然嘴贱手贱,哪哪都在挑战他的底线,可偶尔,他们也会有一小会和谐的时候。
那时,他突然意识到,原来生活也不全是索然无味。
他慢慢开始对明日有了期盼,会想那人又会怎么骂他,期盼那人又会作什么妖,期盼......
一切他从不曾有过的经历。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对那人似乎有了依赖,看不到他就浑身难耐。
那人不吵不闹时,他会烦躁,想着是不是哪里惹他生气了?
为何突然就安静了?
他不喜欢安静,不喜欢那人死气沉沉的样子,他喜欢那张贱兮兮的脸,喜欢听他一遍又一遍的骂。
喜欢看他明明很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也试过去寻求答案,但结果自然是没有。
既然不明白,那就这般处着吧,总之......
他想走,不可能。
祁修衍坐在原地,抬着眸看着那人揉肩的动作,一下又一下。
他拧着眉,眸光无端的沉了沉,因为他能一次又一次的活过来,所以他几乎忘了他身上还带着伤。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意识到......
那些伤,是真的。
那些痛,也是真的。
那人会死,会疼,会受伤,会留下后遗症。
只是不知为何,又活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沾满那人的血。
他曾觉得无所谓。
不过是个刺客,杀了便杀了。
可现在......
他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当初,他没有下那些命令......
如果他能多问一句......
如果......
祁修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可惜,已经做了。
那些伤,也已经留下了。
祁修衍睁开眼,看着那道背影。
阳光下,那人正活动着肩膀,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
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树下,司尧揉着肩膀,眉头紧皱。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心里烦。
祁修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刚才祁修衍看他揉肩时的眼神,那种眼神,他从来没见过。
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还带着点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司尧皱着眉,越想越觉得不对。
现在的祁修衍跟之前的那个暴君,完全不一样。
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
他从来没看懂过这个人?
司尧烦躁地“啧”了一声。
远处,玄影和墨刃互相包扎完伤口,靠在树上休息。
玄影看了一眼树下那道身影,又看了一眼坐在石头上那道身影,压低声音。
“主子在看司尧公子。”
墨刃点点头:“嗯。”
“看很久了。”
“嗯。”
“你说主子这是......”
玄影叹了口气:“我怎么觉着,主子与司尧公子又吵架了?”
墨刃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火焰渐渐熄灭,尸体化成焦黑的残骸。
玄甲卫清理完战场,无声地退入山林。
福公公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躬身道:“爷,可以启程了。”
祁修衍点点头,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树下的司尧,抬脚走了过去。
“走了。”
司尧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急着投胎啊你?”
祁修衍:......
须臾,他缓缓开口:“很疼吗?”
边说着边伸出手似乎是想看一下。
司尧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脑子空白了一瞬。
那只手,骨节分明,冷白如玉,此刻正静静地悬在他面前。
【宿主......】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闭嘴!】司尧在心里吼了一句。
【呃(⊙o⊙)…】
他盯着那只手,深吸一口气,然后——
一巴掌拍开。
“少来。”他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便秘模样:“我说狗暴君,你能不能正常点?”
说完,他大步朝马车走去。
走得飞快。
祁修衍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被拍开的手,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须臾,他才抬脚跟了上去。
马车重新启动,继续向南。
宽敞的马车里,司尧靠在车壁上,臂弯里抱着小狸。
祁修衍坐在他对面,时不时的就看一眼司尧,也不说话。
气氛,莫名有些奇怪。
小狸趴在司尧腿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喵”了一声。
没人理它。
它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把头埋进司尧怀里,继续睡。
马车晃晃悠悠,车轮辘辘。
不知过了多久,司尧忽然开口。
“祁修衍。”
“嗯?”
“你能不能有话说话有屁放屁?”
祁修衍看着他,视线落在他肩膀上,沉默了片刻。
“之前......”
“停。”司尧抬手打断他,“打住。”
“你要是想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就省省吧。”
“小爷不吃这套。”
祁修衍看着他,眸光微深。
“那你想听什么?”
司尧一愣。
想听什么?
他什么也不想听。
他只知道,刚才祁修衍那眼神,让他心里莫名有些乱。
“什么都不想听。”他移开目光,“你闭嘴就好。”
“好。”祁修衍唇角微扬,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
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狸打着呼噜,睡得香甜。
司尧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祁修衍知道,他没睡。
因为他的手,一直放在左肩上,轻轻地揉着。
祁修衍看着那只手,眸光幽深。
许久,他轻轻开口。
“以后,不会了。”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轮声淹没。
但司尧听见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便继续揉着,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