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他终于没有秘密了”
从南城离开以后,关馨跟关渺在老家住了一段时间,关渺那会儿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状态都不怎么好,继父忙于工作,母亲把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放在读高中的关敬身上,也偶尔会关心关渺,但跟弟弟的那种疼爱是不一样的。
关馨就是不懂,明明留着一样的血,怎么得到的爱不尽相同。
后来搬来港岛,崽崽学会说话,成为关渺的跟屁虫,满口舅舅舅舅叫个不停,家里开始变得热闹,他会跟关渺比赛吃饭,说吃的好吃的多就可以成为一个好孩子,关渺不擅长跟人交流,即使是小孩也一样,他告诉陈乐水自己已经成年了,不需要做一个好孩子,陈乐水绞尽脑汁地想了另一个办法,跟他说:“如果舅舅吃得饱饱,就可以得到抱抱。”
关渺并不需要拥抱,但有时候看着陈乐水白嫩又充满稚气的脸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他就跟陈乐水一起学习好好吃饭。
陈乐水招待人的行为是跟关馨学的,先是让人坐下,接着就去厨房拿杯子倒水。
沈钦言对这里已经算是熟悉,往前走两步,站在饭桌旁的椅子边问关馨:“他人呢?”
关馨自然知道他问得是谁,只是好些年没见,还是难免觉得生疏。
“还在睡觉。”
沈钦言皱眉:“这个点?”
关馨笑容勉强,“是啊,他感冒了,体质不行,总不好,就多睡会儿。”
“没去医院看?”
“看了,我们今天刚从医院回来。”
关馨把盛着热水的玻璃杯放在桌上,招呼沈钦言坐下,她双手有些尴尬地捋过鬓角的碎发,“你找他有事吗?我去叫他起来。”
“不用。”沈钦言拦住她,示意她坐对面,关馨很轻地点头,“行吧。”
“前几天渺渺跟我说又碰见你了,我还说真巧,没想到你也来港岛了。”关馨扯着笑说:“你来这儿是工作吗?”
沈钦言:“没有,只是一些私事。”
“哦,这样啊。”
话题结束,玻璃杯飘起的热气横亘在俩人中间,关馨舔着唇,想开口说些话打破尴尬,谁知沈钦言伸出右手,指尖抚上杯子表面,主动问她:
“他怎么了?”
关馨没明白,“什么?”
“我说。”沈钦言尝试措辞,想起那个叫陈乐水的小孩说关渺生过病这件事,还是选择直白道:“他生过什么病?”
关馨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钦言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生病。”
这倒让关馨变得为难起来,倒不是她不愿意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这段往事在关馨这里也是根刺,或许是那年关渺的痛苦太深刻,以至于扒着记忆怎么都无法扣除。
她沉默了一段时间,才说:“过劳。”
沈钦言的眼睛变成一片水,平静却又深不见底,他有些不明白关馨嘴里的这两个是什么意思,所以压着嗓子重重复了一遍:“过劳?”
关馨又轻又重地点了下头,“医生说是过劳造成的,当然他本身还有一些基础病,他从酒店辞职之后,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每天起早贪黑,我以为他缺钱,可他又说不是,那会儿就瘦得不成样。”
“哎。”关馨说着说着就有点收不住,不停吸气又叹气,说道:“是为了买件滑雪服,应该是很贵的,那天感觉他特别高兴。”
她边说边去看沈钦言,咬着唇继续说:“我猜是要送给你。”
过高的水温将沈钦言的食指变得麻木,他顿了顿,把右手放在桌下。
“我没收到。”
关馨用指甲刮了下眉头,轻声说:“我知道,你很久不来家里了,就是买滑雪服的第二天早上,他吐血住院了。”
指尖颤抖的幅度轻微,沈钦言把整个右手握成拳。
“我不清楚你们发生了什么,他总捧着手机发呆,后来住院挺长时间,醒来之后就说要离开南城,我问为什么他还是不说,状态很差,身体也是,我想着换个环境生活也好。”
紧绷的下颌让沈钦言看上去有种难以接近的冷漠,关馨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以为自己说得太多惹人烦了,刚想闭嘴,却听着沈钦言问:
“四年前有没有人找过你跟关渺?”
关馨想了下:“没有啊。”
沈钦言的眼皮千斤重,很慢地垂下,关馨不懂他什么意思,接着问道:
“当年离开得匆忙,我又联系不上你,那张银行卡你收到了吗?”
杯子里的水温还是太烫,沈钦言盯着表面浮动的波纹。
“嗯。”
“那就行。”
陈乐水彻底醒了,在房间喊关馨,关馨连忙起身进屋,抱着孩子出来时客厅除了那杯冒着热气的水,空无一人。
“妈妈,你在看什么?”陈乐水摆弄着关馨落在耳边的发丝。
关馨摇摇头,“没事,你饿了没,咱们吃饭。”
“好呀。”
......
沈钦言从小区出来后,靠着街边突然感到一阵胃疼,额角凸起的筋被他死死摁回去,整个手背都在以难以形容的幅度颤抖。
是因为看过他在雪山的照片,所以买了滑雪服?
那为什么不送给他,为什么要说不吵架,为什么一声不响离开他?
关馨说没有人找过来,但他第一想到的还是敖郦。
他去小区楼下的小超市里买了包烟跟一个打火机,在门前就点了。
敖郦接电话的速度很快,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联系,透着股意料之外的高兴,结果被沈钦言一盆冰水浇下来。
“妈,我只问你一次。”沈钦言猛地吸了口烟,缭绕的烟雾散在风里,他几乎冷漠地问敖郦:“你找过关渺没有?”
痛苦像阵迟来的雨彻底将沈钦言淋湿。
听筒里的呼吸变得无比绵长,敖郦似乎恢复了点四年前的强势。
“你问这个干什么?”
夹在指尖的烟燃得很快,沈钦言闭上眼睛,感受到了风的温度,突然笑了。
敖郦语气变得慌乱,她喊沈钦言的名字,“我是找过他,但我根本没说什么,倒是他自己说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以为我找错人,就走了。”
剩下的烟没抽完,愤怒跟燥郁让沈钦言整个人都变成一团黑雾。
他把敖郦电话挂了,折了回去。
这次开门的是陈乐水。
“你要找我舅舅啊,可是他在睡觉,你得轻一点。”
关馨见是去而复返的沈钦言没说什么,也没拦着他去关渺屋里。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沈钦言的的背影很落寞,甚至带着狼狈。
关渺在白天也会做梦,继上次梦见跟沈钦言接吻,今天又在房间里看见了沈钦言。
但是很不巧,他现在不舒服,大概是吃了药的缘故,导致整个身体跟思维都很昏沉。
他的热水袋变凉了,恰好他得到了一个拥抱。
“关渺。”
有点热,他的脑袋磕在沈钦言硬硬的下巴上,心也钝钝的。
闻到了很熟悉的味道。
“沈钦言?”他不确定地喊。
拥抱变得更紧,遇见沈瑜让他变得不是那么想见沈钦言,可是在梦里也偶尔觉得委屈。
“你换味道了。”他的记忆回到很久以前,闭着眼说。
沈钦言搂着他瘦削的身体,后背的肩胛骨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你不是说不喜欢?”
关渺觉得好累,在虚晃的梦里才对沈钦言说不喜欢。
“不喜欢谁?”沈钦言从他的额头吻到鼻尖,交颈相贴,“不喜欢香水,还是不喜欢我?”
这个问题对于生病的关渺来说太困难了,今天的梦太不真实,他听见沈钦言说:“你怎么不问问我喜不喜欢你?”
他不断重复:“为什么不问问我喜不喜欢你?”
关渺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也能问,但现在似乎问这个好像也没太大意义,可是梦里的沈钦言很执着。
他只能投降。
“你不喜欢我。”关渺痛苦地说。
“错。”
关渺心想,他又该受罚了。
可他得到了一个很轻的吻。
梦里的沈钦言说:
“喜欢关渺。”
原来回答错误也可以有奖励,关渺摸到了一点潮湿,变成落在他心脏的水滴。
他又开始昏睡。
沈钦言从关渺家里离开,电梯被占用,他走着下楼,敖郦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遍过,他突然想起了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对他遮遮掩掩却又不断提起关渺名字的沈瑜。
他在二楼的楼道中间出神,给沈瑜打了通电话。
沈瑜刚跟朋友吃完午饭去机场的路上。
“现在?”
他不敢违背沈钦言的意思,但又想拒绝,所以说:“哥,我都准备登机了。”
鸣笛声让沈瑜觉得太过刺耳,他攥着手机,心跳莫名加快,躁得慌,没来由的,今天就是不想见沈钦言。
“哥,我真的回家还有事呢,你不是不想见我吗,我走还不行?”
沈钦言根本不给他商量的余地,沈瑜没办法,只能让司机调头。
“知道了,我去找你。”
临近五点的时候下了点雪,车停在酒店门口,行李还在后备箱,沈瑜让司机等他一会儿,说自己要不了多久就下来,接着自己拿个手机就上了楼。
1602的门没有关,里面开着灯,沈瑜步子很轻,影子在脚底晃晃悠悠,他看见了靠在沙发后背抽烟的沈钦言。
在看见他哥脸的时候,心脏猛地往下坠。
“哥......”他下意识吞着口水,“你吓我一跳。”
他平复心情,问道:“找我什么事啊?”
沈钦言一手撑在沙发上,一手夹着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他:“你见过关渺没有?”
沈瑜脸色唰得变白,手都开始发抖。
“你问我这个干嘛?”
他眼睁睁看着沈钦言手里的烟一点点烧尽,积攒的烟灰长长一段然后落在酒店的地毯上。
擡起眼时正好跟沈钦言对上视线,心脏仿佛被揪住,脑子一片空白。
他哥知道什么了?关渺告诉他了?
“我......”
沈钦言只给了他两个选择:
“见过,还是没有。”
“哥,你问......”
“说。”
沈钦言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让沈瑜有种微妙的刺痛感。
他眼睛一闭,“见过,就前几天,他来找过你,但你不在,他就走了。”
沈钦言冷笑一声:“为什么不说?”
沈瑜咬紧牙,找不到任何借口,干脆闭嘴沉默,沈钦言把手里的烟头扔了,直直向他走过来,身形压迫,沈瑜慌张地往后退了两步。
“前几天来找过我你没说,沈瑜,不会他四年前来找过我,你也没说吧?”
“......哥。”
沈瑜这下彻底乱了心神,一副无措至极的模样,他反问道:“是关渺告诉你的?”
“我问你是不是?”
沈瑜攥紧拳头,“是,他找过。”
他看见沈钦言的眼睛裂了个口子,里面流出了许多他看不清的东西,他开始示弱:“哥,你在怪我吗?他是找过你,可你那会儿在国外,我在你家门口碰到他的。”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沈瑜实在怕他这样,忍着眼泪:“我什么都没说,他看是我就走了。”
气氛一时变得寂静,沈瑜浑身都在抖,他甚至想跑,沈钦言的影子从他身上往后挪了几分,他才稍稍安下心没几秒,就见他哥脱掉外套,紧接着从腰间抽出皮带。
眼睛霎时瞪大,沈瑜脑子一僵,转身就要跑,结果被沈钦言从后面拽住肩膀,他向来不吃痛,面目痛苦地看着门被沈钦言用脚踢上。
他从小就没挨过打,沈钦言这幅样子太吓人,他被迫一整个半跪在地上,但到底被父母宠着长大,这会儿怎么都不服气,还在嘴硬。
“哥,你凭什么打我?”
沈钦言讥讽道:“你叫我一声哥,爸妈不在,我就该管你。”
“我没错,你不能!”
沈钦言双手扯紧皮带,第一下直接往沈瑜手腿上抽。
下手太狠,沈瑜痛得开始躲,但沈钦言总能准确无误地抓住他。
“放开我!你放开我!”
太疼了,血从绽开的皮肉里流出来,沈瑜发现自己根本跑不了,躺在酒店的地毯流泪。
沈钦言居高临下,像高高在上的恶魔,影子盖住他,他喘着粗气,听着人问:“说了什么?”
他死死咬住嘴唇,怎么都不肯说,皮带一下下往他小腿跟大腿抽,好几下落在他手背,他痛得开始挣扎,最后受不了地大喊:“关渺没告诉你吗?你干嘛问我!”
沈钦言抽在他因为挣扎而裸出皮肤的腰间,血痕瞬间冒出,“我让你说!”
在一道道清晰的痛苦下,沈瑜终于憋不住了。
“我说了!我告诉他你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我让他死了这条心!”
他崩溃起来。
“我就是讨厌他,我恶心他!”
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怨喊出来。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错,是他对我有敌意,故意摔我的腿!我为什么要让他好过!”
沈钦言死死绷着脸,沉着嗓子说:“他摔你,是不是照顾你了,是不是给你送吃的了?”
沈瑜不领情道:“那是因为他想见你,他才没那么好心!”
“沈瑜!”
沈钦言发现他的弟弟不知何时变成让他陌生的模样。
变得这么自私、这么虚伪,甚至连诚实都做不到。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沈瑜眼泪流的到处都是,全然失去了平日里的骄纵。
他哭着说:“哥,你总是护着他,你扪心自问,我一开始对他很差吗?我总跟你说,关渺人还不错,我说他很照顾我,我没伤害过他,可他怎么对我,我让他因为摔我跟我道歉,你都不愿意,你说我是该教育。”
他越说越委屈,“我就是不甘心,他凭什么?”
沈钦言冷硬的神情里透出股无奈:“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沈瑜抹了把脸,“你才是变了,是你变了,哥。”
手里的皮带沾着血,沈钦言对着沈瑜问:“还有呢?”
沈瑜绝不仅仅只是说了这些,关渺从买到滑雪服到第二天住院,绝不仅仅只是因为沈瑜说他们不可能。
地上的沈瑜完全放弃了挣扎,全身缩在一起呈现出防备的姿态,心软只在沈钦言这里停留一秒,第二秒他便抽在了沈瑜露在外边的脚踝上。
“啊——”
“说话!”
沈瑜心理线完全崩塌,多年来积压的郁气在此刻倾泻,他不想瞒了,不管不顾地说:
“我发了条朋友圈。”语气里甚至带了些绝望。
沈钦言停下手,手背绷着,完全是惯性地发抖,“什么?”
沈瑜狼狈地闭起眼,眼泪鼻涕糊成一团,他捂住脸,说:“是你跟仪臻哥很早的照片......”
痛苦让他变得抽噎,他把受伤的脚蜷起来。
全身的血往沈钦言脑子里涌,他表情茫然:“我怎么没看到。”
沈瑜低低道:“只有关渺看得到......”
他在满是鞭痕的指间看到沈钦言不可置信的眼睛,心脏被凌迟,他眼泪止不住,可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后悔。
他想,他终于没有秘密了。
港岛在这天夜里迎来大降温,雪下得很大,酒店惨白的灯划开了沈钦言跟沈瑜之间名为血缘的距离。
而沈钦言在沈瑜的手机里翻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被他看到了那条仅关渺可见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