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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旧衣
  关渺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醒了一次,是关馨叫他吃饭,陈乐水已经戴着围兜双手捧碗吃了一大半,他嘴角黏着白色的米粒,笑眯眯地对他说:“舅舅再睡多一点,饭都要被我吃完了,嘻嘻。”
  关渺睡得晕乎乎,医院开的不知道什么药副作用这么大,他变得很嗜睡,从被子里出来脸还晕红着,他坐在陈乐水身边,没什么力气地拿起筷子,给他夹了点青菜。
  “别只吃肉。”关渺又瞥见了窗台那束玫瑰,根叶被关馨修剪过,整齐地没在水里,周围的声音逐渐褪去,淹在水里的仿佛变成了自己的心。
  一声又一声。
  关渺别过脸,陈乐水嘟着嘴反驳:“妈妈说吃肉才长得高。”
  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把关渺夹的蔬菜吃的精光,随即昂着圆溜溜的脑袋向关渺讨表扬:“怎么样?”
  关渺盯着他嘴边的米粒出神,陈乐水以为自己讨不到好听的话,也没在意,打算把碗里剩下的米饭吃完,结果脑袋上被搭着一只轻飘飘的手,没什么力道,在他头发上来回揉了揉。
  “舅舅......”
  关馨让他别再多话,赶紧把饭吃了,陈乐水哦了声,用眼角瞥关渺。
  舅舅看上去好像心情不好,他知道的,每次舅舅不高兴的时候就不爱说话,可他小小的脑袋里除了装得下喜欢的食物别的都塞不下了,所以他猜不到舅舅难过的原因是什么?
  他用不怎么熟练的筷子给关渺夹块肉。
  “舅舅多吃点肉,才长得高高。”
  关渺意识到自己大概又瘦了不少影响到陈乐水了,毕竟一副骨头架子谁看了都会不舒服。
  他闷声把那块肉吃了,味同嚼蜡,关馨在洗碗时跟他说。
  “他下午来找过你。”厨房暗黄的灯洒出来,拖着关渺长长的影子,手里的抹布不够湿,掌心有种粗糙感,关渺许久才有反应。
  “是吗?”
  “嗯。”关馨只能故作轻松地说:“那会儿你还在睡,他去房里看你,没多会儿就走了。”
  关渺又在发呆。
  原来不是梦吗?
  “他挺关心你的,是个好人。”
  关馨总在观察关渺的反应,但他似乎除了愣神之外做不出别的表情,关馨以为他身体还没恢复就叫他早点休息,没再提起沈钦言。
  睡了一下午关渺不怎么睡得着,就陪着陈乐水在沙发上堆了会儿积木,期间李西衡给他发了几条短信。
  【关渺,在干嘛呢?吃饭没有?】
  【好无聊啊,你上次问我的事,有没有去找人问清楚?她怎么说?】
  关渺捧着手机想不出如何回复,李西衡紧接着又发来消息。
  【关渺,要是实在得不到结果就算了吧,人生不是每件事都能够得到答案。】
  【享受过程就好了,起码你跟她谈恋爱的时候是幸福的,对吧?】
  关渺对着他的最后一句来来回回地仔细看,然后把自己打在聊天框里的字一个个删除。
  李西衡发来最后一条短信。
  【关渺,我又要走了,人生是真他妈的操蛋,安慰你的话一套套,轮到我自己我他妈连幸福的过程都拼不出来。】
  关渺赶忙问他:【你要去哪?】
  李西衡在半小时后才回:【不知道,关渺,有缘再见,咱俩之间还差一顿饭,以后有机会再吃。】
  之后关渺再给他发消息都石沉大海,仿佛这人从没出现过。
  今天夜里格外冷,有了热水袋关渺还是睡不好,他在九点多的时候摸着黑起床,默默走到客厅放着玫瑰花的窗台边。
  香味有些淡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枯萎,其实这会儿他突然想给这束花拍个照,但想到手机还在卧室就放弃了。
  他有点累,走过来又走过去这段路他都有点心慌,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从医院开回来的药,过了今晚要还是这种状态他明天就不会再吃。
  外面在下雪,很大,从声音能听出来,生病以后他所有的感官都变得很迟钝,独独听觉很灵敏。
  还以为港岛下不来大雪,今年冬天怕是很难熬。
  他独自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想着今年冬天如果关馨回老家的话他也一并跟着去,起码那里没有这么湿冷,等过完年再回来。
  虽然不想承认,遇见沈瑜之后他有点不想再待在这里。
  在四年前的南城唯一学会的东西就是逃避,在关渺这里很受用。
  寂静无声的空气里他听见了敲门声,很轻,一阵阵,他一开始没在意,直到发现规律,每隔二十分钟就敲一次,他才非常缓慢地走到门边。
  “谁?”
  时间的长河里,沈钦言的声音依旧在他记忆挥之不去。
  “你知道。”
  关渺很清晰地感知到,这次不是梦。
  见他没有开门,沈钦言似乎有些不高兴,语气都有些低迷跟不为人察觉的委屈。
  “外面很冷,我可不可以进来?”
  沈钦言没带伞,肩头的雪化了点,头发上也是,像长了白头发,关渺一时看呆了。
  “关渺。”沈钦言在黑色的大衣外边套了件长款的同色羽绒度,融成水的雪花从防水的布料上滑下来,那刻关渺的心开始重重往下坠。
  他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来,声音都不够真实。
  “我能在你这里睡会儿吗?”
  他皱起眉,眼尾泛着潮湿的红,对关渺说:“总是睡不好,上次你答应我每个礼拜去酒店也没来。”
  关渺哑口无言,他甚至无法告诉沈钦言他根本没有答应过这件事。
  心软让他还是选择让沈钦言进屋。
  灯依旧灭着。
  沈钦言很沉,身上带来夜里的寒气,在没有经过关渺的同意依旧往他腿上靠。
  在来这里之前,他送沈瑜去了医院,身上只是皮外伤,沈瑜在车里就没再哭,俩人很沉默。
  拿着烟的手总是抖,以至于沈钦言彻底放弃点火。
  沈瑜问他:“哥,你是不是恨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唯一的弟弟,恨这个字眼其实不应该出现在亲人之间的关系里,但他看见那条朋友圈的某一秒里,确实产生了如果沈瑜不是他弟弟就好了,这样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发泄恨意。
  但他又比谁都清楚,他跟关渺之间走到今天这种地步,跟他自己也脱不了关系。
  “沈瑜。”
  车外来回晃动的路灯让沈钦言处于一种看上去随时会消失的光影里。
  “你在爸妈面前暴露我跟秦仪臻关系那年,其实我没有怪你,因为我觉得你年纪小,藏不住事,说漏嘴很正常。”
  “你跟我道歉,会认错。”
  沈瑜死死咬住嘴,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掉,腥咸的,视线不断模糊。
  “但你对关渺做的这些,说实话我不能接受的是你觉得自己没错。”
  “你今年二十二了,我管不了你。”
  “哥......”沈瑜哽咽起来,不断叫他哥。
  沈钦言抚着额头,指尖摸到自己跳动的太阳xue。
  “关渺他羡慕你。”沈钦言顿了顿,才说:“所以想靠近我。”
  沈瑜哭的厉害,沈钦言重复了一遍:“他羡慕你。”
  从第一次见关渺起,他就总说关渺不单纯,其实不是的,关渺热烈、真挚,他也不是嫉妒,他根本分不清嫉妒和羡慕的区别。
  他送沈瑜到急诊室处理伤口,离开前沈瑜又在喊他哥。
  “你原谅我行吗?”
  他恳求着:“我错了。”
  他在这天夜里知道,幸福可以比较,在秦仪臻分开的那几年,沈钦言依旧选择成为他的哥哥。
  关渺消失的四年,包括今晚,沈钦言不会再有这种选择。
  眼泪变成他宣泄的罪证,他再也无法赎罪。
  沈钦言在得知真相的晚上,在关渺的身边,感受他的体温跟呼吸,还是只能稍稍眯个几分钟。
  关渺太瘦了,根本不敢压他。
  “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沈钦言借着窗外的一点点光线看到被插在花瓶里的花,“你跟陈乐水,是不是他吃的比较多?”
  关渺显然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没有。”他颤着睫毛:“我也吃很多。”
  沈钦言低低笑了笑,关渺无措起来,揪着沙发边缘,“沈钦言......”
  腿上的人起了身,窸窣声让关渺变得警惕,鼻尖贴上个热源,他往后退被扣着脖子往前摁。
  心跳如雷,在他还没有反应时听见沈钦言说:
  “我想吻你,你可以拒绝,但我大概不会同意。”
  这是什么意思?
  关渺脑子宕机,双手搭在沈钦言肩膀,整个身体向后退,但沈钦言的吻变成绵密的雨,一颗颗往他早就遍体鳞伤的心上砸。
  他还是不怎么会接吻,换气也不会。
  剧烈的喘息里,关渺开始掉生理性的泪水,被沈钦言轻轻抚去。
  “你怎么会以为我跟秦仪臻复合。”
  吻从关渺的额头到鼻尖,再到唇角。
  “我喜欢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指尖伸进关渺柔软的黑发里。
  “他又笨又木,却很大胆,喜欢跟我约会,每次挑的地点都很低级。”
  炙热缠绵的气氛里,声音都开始黏腻。
  “但我很喜欢。”
  沈钦言意识到,关渺是会哭的,他不禁想,在离开南城的那天,离开的这四年里,是不是偷偷掉过很多眼泪。
  关渺的眼泪跟爱一样,是埋在土壤里盘结交错的根。
  关馨不到六点起了床,在客厅发现的沈钦言,她吓了一跳,看见人脸的时候捂着心口道:“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渺渺给你开的门吗?”
  沈钦言轻轻点头,面上是失眠带来的憔悴,他问:“你说关渺买了件滑雪服,在哪里?”
  关馨一愣,随即道:“怎么了?你要吗?应该是收起来了,但家里东西太多,搬家的时候放来放去,我也不记得是在老家还是这里了。”
  “麻烦你了。”沈钦言说。
  他这话一说,关馨也不好拒绝,只能答应:“行吧,我找找看。”
  关渺还在睡,沈钦言跟关馨告别。
  “等我找到再联系你。”
  沈钦言给她留了电话跟地址后回了酒店,敖郦给他打了很多电话,他都没有接。
  关馨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不到中午她就出现在酒店门口。
  手里是一个灰色的大号购物袋,沉甸甸的,她把围巾裹在头上,像是冷极了,缩着肩膀说:“就这个,你拿去吧,反正也没什么用,我从来不在渺渺面前提这个东西。”
  收起来那天她还问关渺要不要,关渺想了很久很久,才说不要了,但她没舍得扔,花了那么大精力跟时间买来的东西怎么能说扔就扔。
  她想,万一关渺后悔呢?
  沈钦言很少会没有勇气做一些事情,打开关馨提来的购物袋是一件。
  蓝白相间的滑雪套装,很像他家里那张照片穿得,沈钦言用指尖一寸寸抚过布料,发现这件滑雪服似乎被洗过,有着不同于平常的褶皱。
  手指很轻地抖,被他死死攥紧。
  他在滑雪服靠近口袋的部位,发现了很旧很淡的浅红色印记。
  沈钦言抱着那件滑雪服,像抱住关渺洗不掉的灰暗跟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