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建军节后第二天,贝恩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单独向长老院提交了一份提案:建议殖民评估委员会优先恢复运作,理由是"帝国殖民区事务不应因政治分歧而延误"。
  提案本身没什么杀伤力——五位退席的长老不回来,委员会就无法恢复法定人数,提案等于废纸。但关键不在提案能不能通过,在于提案是谁提的。
  贝恩,塞拉斯阵营的核心成员。
  他公开提交了一份与塞拉斯策略相矛盾的提案。
  这等于在自己人的阵地上竖了一面白旗——不是投降,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塞拉斯阵营的通讯频率在过去两小时内暴增百分之四百,”小a报告,“其中塞拉斯和费尔顿之间的通讯最为密集。推测塞拉斯正在联系核心成员确认贝恩的行为是否属于自作主张。”
  “贝恩和塞拉斯之间呢?”
  “零通讯。”
  零。
  贝恩没有提前知会塞拉斯,塞拉斯也没有第一时间联系贝恩。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个沉默的空洞——而在政治联盟中,沉默比争吵更致命。
  争吵意味着双方还在沟通;沉默意味着有一方已经不打算沟通了。
  “锤子落下去了,”我对小a说。
  “严格来说,锤子是洛芬的一句话。你只是递了锤子。”
  “你能不能让我享受一秒钟成就感?”
  “不能。因为接下来的部分才是真正困难的。贝恩的动摇是第一道裂缝,但塞拉斯不会坐视裂缝扩大。以他的性格,他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做出反应——要么安抚贝恩,要么孤立贝恩。你需要在他做出选择之前,把这道裂缝变成一条不可修复的沟壑。”
  “怎么做?”
  “你问我?我是ai,不是政治家。”
  “你刚才分析得头头是道——”
  “分析归分析,决策是你的事。我的概率模型显示,目前有三种可行路径,胜率分别为——”
  “别念概率。给我路径。”
  “路径一:直接接触贝恩,许以航运续签的保障,将他拉到莱尔一方。胜率最高,但风险最大——如果贝恩是塞拉斯的诱饵,你暴露全部意图。路径二:什么都不做,让裂缝自然发酵。胜率最低,但最安全。路径三——”
  小a停了一下。
  “路径三比较脏。”
  “说。”
  “把贝恩提案的事泄露给加西亚,让加西亚知道贝恩在试图单方面恢复委员会,而委员会恢复意味着贝恩的航运续签有可能在加西亚采取行动之前完成。加西亚为了自保,会主动向塞拉斯施压,要求惩罚贝恩的‘背叛’行为。这会迫使塞拉斯在两个核心成员之间做选择。”
  “听上去很好。”
  “但塞拉斯也许会以利益置换的方式将二人暂时调停,胜率一半一半。”
  “全赢,或全输。”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帝都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泛出冷白色的边缘。
  地球上有句话:富贵险中求。
  “就它了,”我说。
  “你确定?”
  “确定。”
  “好。那条信息要怎么送到加西亚手里?直接发会暴露来源。”
  “不直接发,用你最擅长的方式——让它看起来像是加西亚自己发现的。”
  “……你要我伪造一条加西亚的情报人员本应该截获的通讯?”
  “你能做到吗?”
  “侮辱我。给我二十分钟。”
  十八分钟后,小a在帝都政务通讯网络的公开层——也就是低密级通讯流经的位置——植入了一段经过精密伪装的数据残片。这段残片看起来像是贝恩办公室一次内部通讯的加密泄漏,内容是贝恩的助理和殖民评估委员会秘书处之间的一段对话,讨论"如何在委员会重启后优先处理南部航运授权续签事宜"。
  数据残片的加密等级故意设得比贝恩的正常通讯低两级——刚好低到一个有基本情报能力的人能够截获和破解,又不至于低到看起来像陷阱。
  加西亚的情报团队截获这段残片只是时间问题。
  “完成,”小a说,“现在等。”
  “等多久?”
  “根据加西□□报团队的已知响应速度——六到十二小时。”
  我坐回沙发,重新拿起那份殖民评估报告。
  等待是一切阴谋中最难熬的部分。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咬钩,不知道鱼线会不会断,不知道水面下还有没有你没看到的东西。
  九个小时后,小a传来一条简短的监测报告:
  “加西亚和塞拉斯之间出现紧急加密通讯。时长十七分钟。通讯结束后,塞拉斯和费尔顿之间又通讯了二十三分钟。”
  紧接着——
  “贝恩收到一条来自塞拉斯的正式通讯。内容正在破解,加密等级很高——用了动态密码+生物特征双因子认证,每三十秒刷新一次密钥,我需要同步他的生物节律才能匹配。预计需要——”
  “多久?”
  “四到六小时。但通讯时长只有四十一秒。”
  “不需要破解。”
  四十一秒。
  在政治通讯里,四十一秒不是对话,是通牒。
  “贝恩回复了吗?”
  “没有。但他的个人通讯终端在收到消息后三分钟内关机了。到现在还没有重启。”
  一个人在收到盟友的四十一秒通牒后关掉通讯器——这不是服从,是恐惧。一个恐惧的人不会做出理性决策,他会做出求生决策。
  而一个正在从自己阵营坠落的人,最大的求生本能就是——找另一个阵营接住自己。
  “小a,把贝恩通讯终端关机的时间点记下来。”
  “记了。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你的理由?”
  “一个在悬崖边上的人,你朝他伸手,他会怀疑你要把他推下去。但如果你站在安全的地方什么都不做,只是让他看见你站在那里——他会自己走过来。”
  小a沉默了三秒。
  “这不像概率模型能算出来的逻辑。”
  “这不是逻辑,这是人性。”
  “……你们人类真麻烦。”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窗外帝都的灯火在夜幕中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这座正在暗流涌动的帝国心脏。裂缝已经不只是裂缝了,它正在变成沟壑,而沟壑两边的人还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
  建军节后第四天,贝恩找了莱尔。
  凌晨三点,皇宫寝殿的门禁系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提示音。我从浅眠中惊醒,莱尔比我更快——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的时候,清醒得不像一个刚被吵醒的人。
  “小a,门口是谁?”
  “贝恩,一个人,没有随从。生物信号显示心率偏高,皮质醇是正常值的三倍。通俗地说——他吓坏了。”
  凌晨三点,一个长老独自跑到虫皇寝殿门口,心率飙升,皮质醇爆表。
  不是来谈判的,是来逃命的。
  莱尔已经坐起来了,安静地穿外套。我翻身下床,从床头柜的暗格里摸出那把小型能量手枪——前线养成的习惯,睡觉的地方三米之内必须有武器。
  检查能量余量,满载。保险状态,关闭。手指搭上握把的瞬间,肌肉记忆自动接管了思维。前线两年,三百六十九次差点死掉,至少教会我一件事:拿到武器先检查,然后别轻易放下。
  莱尔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枪上停了半秒。
  他什么都没说。
  我们走到外间会客区时,达恩已经在了——便装,腰间别着那把近战能量刀,刀鞘指示灯亮着蓝色。
  “贝恩进来前搜过身了,干净。”达恩的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枪,没有任何评价,“但凌晨三点一个长老跑来这里,不管是投诚还是诱饵,都不正常。”
  莱尔走到门前,按下门禁。
  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贝恩。
  建军节庆典上那个坐在塞拉斯右手边、穿着笔挺礼服的矜持老人——现在站在走廊里,外套扣子系错了两颗,头发没梳,左手无意识地攥着右手手腕,指节发白。
  他看到莱尔,又看到莱尔身后的我和侧面的达恩。
  “陛下,”他的声音勉强稳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我知道现在不是拜访的时间,但如果我等到天亮,我可能等不到天亮。”
  莱尔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
  贝恩坐在会客区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达恩站在角落靠着墙,一只手搭在刀鞘上。莱尔坐在贝恩对面,我坐在莱尔旁边,枪平放在右手边的扶手上,保险关着,但手没有离开。
  “说,”莱尔的声音没有温度。
  “塞拉斯要杀我。”
  安静。
  “两小时前,”贝恩的声音开始不稳,“我收到一份匿名文件,发送方无法追踪。文件里是一份生物制剂的合成配方和一张施用记录表——目标对象是我。”
  他从外套内袋掏出数据芯片,手抖得厉害。达恩一步跨过来接住,用腕上便携扫描仪检查了三秒,插入茶几投影端口。
  全息投影亮起。分子结构图,施用时间表,剂量记录。
  小a在我脑子里飞速运转:“制剂类型——神经退行性诱导剂,代号kr-7。无色无味,口服或皮肤接触摄入,潜伏期约三个月,之后引发不可逆认知功能衰退。不会死,但六到十二个月内丧失全部高级认知能力。”
  不是毒死你,是把你变成废人。
  施用记录显示,贝恩在过去两个月里已经被施用了三次。
  “剩余潜伏期约三十七天,”小a计算,“现在开始治疗,74%概率完全清除。超过三十七天——不可逆。”
  我看着贝恩的脸。塞拉斯不是临时起意——两个月前就开始了,那时候贝恩还是他最忠实的盟友。
  “这份文件谁发给你的?”莱尔问。
  “不知道,匿名。但信息太详细了——配方、施用时间精确到分钟、甚至标注了每次摄入途径。第一次是饮用水,第二次是办公室空气净化系统,第三次是……”
  他卡住了。
  “第三次是什么?”
  “我雌子送我的生日礼物,一条围巾。”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达恩的手从刀鞘上移开,不是放松,是攥太紧需要换姿势。
  莱尔没有说话。我在沉默中快速想——匿名文件,谁发的?不是我,不是小a,不是达恩。谁知道塞拉斯对贝恩下手的全部细节?
  “小a,那份文件的数据特征,和我们已知的来源有关联吗?”
  “数据格式与塞拉斯私人通讯网络不匹配,但与另一个来源有83%相似度——长老院生物研究所内部系统。”
  哈克。
  辞了职的哈克,被莱尔三秒钟能量压制吓白了脸、交出实验室的哈克。他交了实验室,但显然留了一手——关于塞拉斯暗杀计划的完整记录,作为自保筹码。现在他把记录发给了贝恩。
  原因不难猜:哈克也怕了。塞拉斯连自己人都下手,哈克辞职后失去了长老院庇护,下一个被施用kr-7的很可能就是他。所以他先制造混乱——贝恩被迫叛逃,塞拉斯阵营内乱,哈克在暗处自保。
  “贝恩长老,”莱尔开口,“你来这里,要什么?”
  贝恩擡头,眼眶泛红。
  “我要活着。”
  “那你给我什么?”
  不虚伪,不安慰,不多余的表态。你来求生,可以,但交易不会因为你在发抖就改变规则。
  贝恩的手指攥进膝盖上的布料。
  “塞拉斯的b计划。全部,我知道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