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塞拉斯出手了。
  不是舆论战,或者说不只是舆论战。
  第一轮审议结束后第三天,星网上出现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帝国需要的是君主,不是教授》。文笔极好,论证缜密,从历史案例到治国哲学逐一分析"学者型领导者"的缺陷。不点名,但每一段都精准对应卡西安的背景。
  发布账号是匿名的,但传播路径显示它在发布后三分钟内就被帝都前二十大政治评论账号同步转载——这种速度只有预先安排才能做到。
  “舆论弹幕,”小a分析,“这篇文章本身不算攻击,更像是一轮定调——先在公众心中种下‘学者不适合当君主’的印象,后续再叠加具体指控。经典的两步走:先定性,再定罪。”
  “具体指控会从哪个方向来?”
  “根据塞拉斯的行为模式和他目前掌握的信息,最可能的方向有两个:一,卡西安和莱尔的血亲关系,强调‘这是虫皇内定的傀儡’;二,卡西安的学术研究中关于长老院的负面结论,把它包装成‘候选人在参选前就已经站在了长老院的对立面,不具备公正性’。”
  第二步来得比小a预估的更快。
  就在长文发布后不到二十四小时,费尔顿在长老院内部会议上正式提出质询动议,要求遴选委员会就候选人卡西安·维特根斯的"立场公正性"进行补充审查。理由是卡西安的学术论文和公开言论中存在对长老院的系统性偏见。
  “质询动议需要多少票?”
  “长老院内部质询只需要三票就能启动。费尔顿、加西亚、阿什顿——三票到手。”
  “遴选委员会有义务回应吗?”
  “按规则,长老院的质询动议对遴选委员会没有强制约束力。但如果委员会选择不回应,塞拉斯可以以此为由指控遴选过程不透明,正好打在莱尔最在意的‘公开公正’招牌上。”
  一把软刀子。不砍你,但让你自己把手伸进去。
  “回应还是不回应?”我问莱尔。
  莱尔坐在书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缓慢敲击。
  “回应,”他说,“但不是被动回应。让遴选委员会主动邀请两位候选人进行第二轮公开陈述——不是因为质询,而是因为遴选制度本身包含‘补充审议’条款。把它变成制度行为而不是对质询的妥协。”
  “补充审议的议题?”
  “由委员会自行设定。我建议议题是:候选人对帝国现有制度体系的评估与改革方向。”
  这个议题对阿尔瓦是陷阱——一个十九岁的、背后由塞拉斯操纵的候选人,在"制度改革"这种需要真本事的话题上几乎必然暴露出深度不足。而对卡西安来说,这是他的主场——那份十二章改革方案就是为这种场合准备的。
  “你在用塞拉斯的质询给卡西安制造舞台。”
  “塞拉斯扔过来一把刀,我转手把它磨快了还给他。”
  第二轮公开审议定在五天后。
  这次不是闭门的委员会审议,而是对全帝国星网直播。莱尔亲自要求的——“既然塞拉斯指控遴选不透明,那就透明给所有人看。”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包括达恩。
  “直播意味着没有退路,”达恩说,“卡西安如果在直播里表现不好,不是输给委员会九个人的问题——是输给整个帝国的公众认知。那种损失不可逆。”
  “他不会表现不好,”我说。
  “你很有信心。”
  “我见过他脱稿讲二十八分钟的改革方案,每个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你也见过。”
  达恩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直播当天,星网观看人数在开场前十分钟就突破了五千万。帝国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五——这个比例在星网历史上排进了前三十。
  阿尔瓦先上。
  他的陈述依然四平八稳。这次的稿子比上次更好,显然塞拉斯投入了更多资源来打磨。阿尔瓦谈了制度的稳定性、渐进式改革的重要性、以及对长老院传统角色的尊重。措辞完美到不像一个活人说的话。
  委员会提问环节,亚伯拉罕问了一个问题:“阿尔瓦先生,您提到的‘渐进式改革’具体包含哪些步骤?能否举一个您个人设计的改革措施作为例子?”
  阿尔瓦停顿了两秒。
  “我认为改革应当建立在广泛共识的基础上……在具体措施方面,需要组建专业的顾问团队进行评估……”
  他在绕。
  亚伯拉罕没有追问,但他的表情很说明问题——一个务实派官僚最无法容忍的东西就是空话。
  卡西安上台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穿的和报名那天一样,学院的日常工装。不是买不起正装,是选择不穿。
  在几千万人的注视下穿着工装上台,要么是不在乎形象,要么是在用形象本身表达态度。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自我介绍,也不是施政纲领。
  “今天审议的议题是‘候选人对帝国现有制度体系的评估与改革方向’。我先回答一个没有被列在议题里但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我是不是虫皇陛下安排的傀儡?”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了。
  “答案是,不是。证据很简单:我在三年前就开始写行政体制改革方案。三年前没有遴选制度,没有继承人讨论,我和陛下也没有任何联系。这份方案不是为了参选写的,是因为我认为帝国需要它而写的。今天我要讲的全部内容都来自这份方案——如果有人认为一个在出发前三年就开始准备的人是临时被安排的棋子,那我建议他重新理解‘准备’这个词的含义。”
  停顿。
  他看向镜头。
  “现在讲正题。”
  接下来的二十五分钟里,卡西安拆解了帝国行政体系的七个核心问题——长老院决策效率、内阁权限边界、军政协调机制、殖民区自治权、财税流转透明度、人才选拔体系和司法独立性。每个问题三到四分钟,数据-分析-方案三段式结构,逻辑严密到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运行。
  他没有回避长老院的敏感话题。但这次他的措辞比第一轮审议时更圆融——同样的数据,同样的结论,但包装方式从学术报告变成了施政建议。不再是"权力密度过高导致决策传导链冗余",而是"现有权力分配模式中存在优化空间"。
  他在学。第一轮审议教会了他一件事,正确不等于有用,有用的正确需要被包装成对方能接受的形式。
  提问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九位委员每人至少问了一个问题。约兰·赫克托——那个关注前线补给的中立派上将——问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
  “维特根斯先生,如果您继位后面对兽族前线的大规模进攻,您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这是一个军事问题。卡西安是学者,不是军人。所有人都认为这会是他的软肋。
  卡西安想了三秒钟。
  “我的第一反应是问在场最懂前线的人该怎么办。我不是军事专家,承认自己不懂的东西,然后把它交给懂的人,是我理解的领导者最基本的能力。我可以设计制度来确保军事决策不被政治干扰,但我不会假装自己能指挥战争。”
  约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很轻的一下。但在座的每个人都看到了。
  直播结束后,星网的舆论走势发生了一次剧烈翻转。
  “小a,数据。”
  “卡西安的正面评价率从23%上升到51%。中性34%不变。负面从43%下降到15%。同一时间段内阿尔瓦的正面率从58%下降到42%。交叉点出现在卡西安陈述的第十二分钟左右——也就是他讲到财税改革方案的时候。”
  交叉了。
  在五千万人的注视下,一个穿着工装的学者用二十五分钟的数据和逻辑,翻转了一个月的舆论劣势。
  “概率?”
  “你说哪个?遴选结果还是总胜率?”
  “总胜率。”
  “58.3%。”
  从14.7%到58.3%。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小a。”
  “在。”
  “塞拉斯看了直播吗?”
  “他的府邸在直播期间的网络带宽使用量显示——看了。全程。”
  “他现在在做什么?”
  “府邸通讯完全静默。零通讯。和贝恩来皇宫那天晚上一样。”
  零通讯。
  一个精算师在看到自己的模型全面失效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暴怒,不是挣扎,是停机。他在重新启动整个计算框架。
  而一个被逼到需要重新启动框架的人,下一步做出的事情往往最危险,因为他已经没有常规方案了。
  “小a。”
  “嗯。”
  “从现在开始,把塞拉斯的监控等级提到最高。所有出入他府邸的信息流——电子的、物理的、人员的——全部追踪。不计成本。”
  “已计算:最高等级监控需同时维持二十三条信息线程,每条线程实时消耗能量。按当前能量总量与消耗速率,四周后能量为0。建议:保证防护罩能量大于等于一万五,其余投入监控。”
  “防护罩最低能量设置是多少?”
  “500。”
  “设置500,其他用于监控。”
  “已执行。”
  窗外帝都的夜空晴朗无云,星光清晰得像有人在黑色天幕上扎了无数个针孔。
  暴风雨前最安静的时候,天空总是最清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