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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黄的烛火中,江声捏着红酒杯,不自觉用了力。他温柔地看向对面的秋似月,缓缓讲起连她都不清楚的往事。
  “是在一次研讨会上。”
  “那时候我爸已经催着我接班,到处带我参加海洋生物研讨会,要我多长点知识。要我说,商人和学者的聚会挺有意思的,一半人带着铜臭味,高高在上。另一半,一脸清高,都觉得自己做的事能改变世界,等着对方上赶子送钱。两拨人站在两边,楚河汉界挺宽,挺有意思。”
  他戏谑的语气很肆意。桌上有人觉得自己被骂进去了,起了些声音。
  “当时我就站在中间。似月梗着脖子,侃侃而谈。那会儿我挺不屑的,感觉他们那一圈子教授,都挺装。”
  江声又收了笑容,无声看了过来。
  “本来以为就是个小插曲,结果我很快又看到她了。”
  “那是清明节附近,遗传学的课,放假前的最后一节。那天老师抽风了,提前通知说一定会点名,并且不接受请假。当时我在班里有一个死对头,叫,秋似阳。”
  秋似月正听得认真。突然旁边人身影一动,一杯香槟被温渟尽数喝下肚。他似乎是对酒精过敏,脸立即泛起微红。
  她注意到这个,有些走神。于是把手伸到白色的桌布底下,轻轻戳了戳温渟的腿,示意他别贪杯。
  他的手冰凉,像一条水蛇,缠绕着滑上了她的胳膊。他张开手掌,强硬地展开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她刹那间生出偷情之感。
  她僵硬着身子偏头。那手的主人姿态懒散,另一只胳膊搭在椅子靠背上。
  他眼神很淡,迎着秋似月的眼神看过去,骤然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松了松领结。秋似月心一动,他领结中间的贝壳胸针,刚才闪出了耀人的光泽。
  像是受到刺激一般,她的头飞快又松动地摆了回来。
  江声继续道,“那天老师一点秋似阳的名字,竟然有人答到了。我特惊讶,好几天前我就听说她要去隔壁市看她那个神经偶像的演唱会,她今天能来上课?我一看过去,帮她代课那人,手刚放下。就是脸皮修炼不到家,神色不怎么自在。”
  江声紧盯着秋似月的眼神突然闪动起来,由柔和转为遗憾。他眼皮向下敛去,不再看她,声音也小了几分。
  “……后来。我当场就把这事儿戳穿了。”
  他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自己。
  “老师当场把似月叫了起来,羞辱的话没少说。小姑娘脸皮薄,明明吓坏了,还不忘她姐对她的嘱托。哆哆嗦嗦说什么‘对不起老师,您可不可以先别赶我走,似阳还想要笔记,老师,其实似阳只是不想落下课程才让我来,对不起老师,我知道是似阳错了。’”
  “我当时特奇怪。不就是代课被人抓了吗,倒霉的是秋似阳,她怕什么。”
  江声深呼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可我发现她像做贼似的,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贼溜溜看旁边。我这才看到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着她,都是看戏的表情。”
  “后来,我就记得我当时脑子发懵,就一个念头,我做错事了。我赶紧追出去。但小姑娘脚步挺快,我没追上。”
  讲到这儿,他便停了,这明明是个没讲完的故事,他却好像不想再开口。
  “后来呢?”有人大着胆子问道。
  侍应生走了过来,给所有人添了一圈酒。江声一口喝干,这才结语。
  “后来我去秋似阳家门口蹲她。被她暴揍了一顿。”
  有人笑,有人讶异。
  这事儿秋似月听说过。
  秋似阳听说江声在楼下,二话没说,一脚把江声从小区门口的石凳踹到了老树根底下。江声一声没吭,挨完打就一句话,把你妹妹电话告诉我,我给她道歉。
  想起秋似阳那个横劲儿,秋似月也没忍住笑。笑容还没落下,手上传来骨头被捏住的疼痛,她只能呲牙咧嘴地收了笑。
  “后来你原谅他了吗?”
  陌生的女声插进来。声音来自于秋似月的身后。
  桌子旁的人都循声看了过去。背后那张桌子附近站起来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绸缎裙子的女人。
  她缓缓转身,对着秋似月微笑。
  “景博士?”
  秋似月回头,惊喜道,“你也和我们同行吗?”
  餐桌旁的人却突然面面相觑,谁也不再言语了。颤动的烛火映着秋似月扭动的身子,周围,精的和墙壁上的盛宴图画一般。
  景娴毫不在意,微笑对她点头。她扬扬下巴,提醒秋似月还有问题没回答。
  秋似月答道,“早就原谅了。”
  她半回了头,意有所指,“很多事情,我早已经放下。过去之所以是过去,便是它不会成为未来。”
  **
  席间的所有人陆续地站起身,默契地找理由离席。竟在转瞬之间散尽了。
  江声走之前端着酒杯,停在温渟旁边。
  “是不是应该恭喜你?能在南极待这么久。”
  温渟依旧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椅子上,醉意把他语气中的狂气扩大了几分。
  “恭喜什么?江总有这么多美好的故事,怎么不留下呢?哦。我忘记了。”他仰头笑,“江总公务繁忙,南极什么的,在您眼中是小事吧。”
  他挑衅似的笑了,眼神幽深,喝光了杯中酒。
  “何必羡慕别人。”
  江声一梗,手收紧捏住杯壁。指纹在透明的玻璃上扩大发白。他一扬手,酒尽数下肚。
  仅余的教养没让他摔杯走人,只是将腿部细得可怜的红酒杯狠狠钉在桌上。他盯着温渟几秒,头也不回离开了。
  秋似月尴尬地笑了两声。
  桌底下她的手快被捏到失去生命,桌上,温渟酒一杯接着一杯,也不理她。
  景娴拉开椅子,在秋似月身旁的空位坐下。
  她半开玩笑道,“要是他们知道背后桌子坐的是我,恐怕早就会要求换座位。”
  秋似月微愣,神色歉疚起来,无奈低笑一声。
  要说景娴,她也曾风光过。
  景娴醉心于物理和医学,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她父亲退任以后,她接任深蓝,陆续又做出许多成绩。
  印象中,天才研究的事物一向高高在上。景娴反其道而行之,项目和产品都够亲民,让她在大众中声名大噪,形象极佳。
  直到那件事情的爆发。
  深蓝里面的一切都讳莫如深。但景娴主导的那项研究,秋似月异常熟悉。
  人体死而复生实验。
  当年这项目被泄漏给媒体,争议点与秋似阳那一场实验有关,但并不是直接关系。是这一场实验先引起的关注,而后景娴被有心人盯住,将政府已经批准的下一名实验体身份泄露了出去。
  那名实验体,是一位死刑囚犯。
  一夜之间,新闻铺天盖地,引起轩然大波。死囚被复活,对社会有什么危害?一时间伦理问题,法律问题,大众心理问题甚至是宗教问题全被擡上了水面。
  那阵子,景娴成了过街老鼠,出门得躲记者。她的名声一夜之间跌落神坛,有群众自发成立了受害者家属联盟,见着景娴就要往她头上招呼白菜。
  思及此,秋似月低垂了眉目,声音低沉温和,“我一直觉得很抱歉。当时你实验泄漏,也是因为我姐的死影响太广泛了。搞得你接下来的实验也进行不下去。”
  “但你不是也为我说话了?”景娴语调十分悠闲。
  她突然扬手,跟服务生要了醒好的红酒,给两人倒好。秋似月难得见到她声音愉悦,不再像个电子音机器人,也放松下来。
  秋似月抿酒,语气不屑,“谁叫当时的新闻突然扯上了性别。质疑实验本身,奉陪到底。扯什么女科学家的科研话题总是在剑走偏锋,可恨。”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轻松起来,“不过后来,你父亲的反物质实验室突然被曝光,虽然也伤害你们家吧……但是好歹为你分走不少战火。”
  景娴低眸微笑。
  她没再多说什么,向秋似月举举杯子,一饮而尽后起身,拍上秋似月的肩。
  “……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事情想感谢你。不管是你把你姐姐送来做实验体,在媒体面前为我说话……还有,谢谢你送我你的麦克听诊器。那是个好东西,我想到了点改进办法,回去我们约时间细聊。”
  说罢,她便告别离开了。
  秋似月看着她的背影,眼睛在昏暗中发亮。
  时间已经近深夜。现场的人离开的差不多了。
  秋似月激动晃温渟的手,“温渟温渟!你听到了吗,我的听诊器有救了!”
  剧烈晃动下,温渟迷蒙的双眼缓慢睁开。只是看起来眼皮有点沉,翘起的嘴角带着一丝宠溺的味道。
  他笑起来,抓着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旁边,依偎上去。
  “嗯嗯。你开心就好。”
  像梦呓一般。
  周遭响起旋律饱满的午夜舞曲。
  昏沉的周围,有人在提着酒杯转圈。木地板被踩得踢踢踏踏,共舞的两人转一圈,相视而笑,有嘿嘿的笑声传来,在黑暗中难以辨别声音的方向。
  秋似月微微低下头,声音低沉近乎私语,问道,“那你知道,最近还有一件让我更开心的事情,是什么吗。”
  温渟好像是听清了。他脸又在她的手心里蹭了会儿,眼神更迷茫了些,像在思考。
  她提示道,“你还没回答过我。”
  她笑意从嘴角溢出,晶亮的眼神让她看起来胜券在握,”你大费周章地找祝锦骁拿了船票,是为了什么?”
  喝多了的人防线忽高忽低。
  温渟耷拉的眼皮轻轻向上翻起。
  他简短答道,“为了你。”
  巨大的笑容在黑暗中绽放。黑暗中的惬意像一股泉流,沿着心口灌注,流动。愉悦的清冽之气传到四肢百骸。
  她松了身子,软软靠在椅子上,静静地与他对视,任情绪在两人双眼之间流转。
  可气氛很快就被打断。
  小腿处突然传来痒意,像是有什么无毛的宠物狗来到了桌下,不停扫动着秋似月的裙摆。
  秋似月微微低下身子。
  刚刚在和景娴说话的时候,这东西便一直在扫动。凉飕飕的,还有点扎。
  她微微起身,皱眉,伸手去掀桌布。
  桌下正流光溢彩。
  她傻住。顿了一秒,又探究看去。
  一把巨大的金色扇子正在呼扇地扫动。
  扫着她裙子的,竟是一扇鱼尾。
  有鱼跳上船了???!!!
  秋似月吃惊地低呼。
  她又往下探了几分,刚要捉住那尾巴。胳膊突然被人扯了扯。
  她回头,力道的尽头,温渟一脸疑惑不满,想把她拽回来。
  恰巧,尾巴像在打配合似的,又使劲扫了她两下。
  她在懵怔中,视线无意识向下,滑过温渟的腰部。
  他的腿,从腰部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华美的金色,闪耀到尾。伴随着温渟幽怨看着她的神色,扇子般的鱼尾还在扑腾。
  巨大的鱼尾颀长,极美,线条饱满,色彩像极了红色金砂做成的沙漏,在黑暗处波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