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因着温渟在身边,秋似月这一觉极好,无梦。
只是醒来时旁边已经空了。
天已黑,关紧的门缝下透出一线白光。秋似月走到门口,手刚握上把手,听到外面有隐隐的谈话声。
“既然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你起码应该先保证自己活着。跟我回去。”
是寿司的声音。
“现在不行。”温渟等了许久才答道,“我要等月月醒来,我还有事情要和她说。”
秋似月偷偷开了个门缝。
寿司一脸愠怒,“换血术多凶险你不是不知道。你现在必须回到海底。”
“我会回去。”温渟打断他的愤怒,举起手给他看了什么。
“我现在记忆力很差,离开归墟就会忘记一些东西。我已经提醒自己,后天一定会回去。”
寿司满意了些,稍稍退后,带着身后的两个人消失在了屋子里。
温渟起身,擡脚往房间的方向走。秋似月踮起脚尖一路跑回了床上。
门被打开,秋似月慢悠悠转身,作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吵醒你了?”
温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先喝水,睡的还挺久。”
秋似月一双眼安静地盯着他,什么也没看出,接过水,慢慢吞咽。
以往,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实,因为他有灵力在身的缘故,异常耳聪目明。
怎么她今日装睡,他一点也听不到了。
那,为什么见到自己,就要不住地说对不起。
她终于无法再掩饰自己的慌张。梦里的种种恐惧带来的未知感将她尽数吞没了。
她也会失去温渟吗?
她手在颤抖,握住水杯,放在自己的腿上。
她终于是忍不住问道,“你告诉我。为什么寿司要保证你自己先活着。换血术又是什么?温渟,这几天你究竟去做什么了?”
她的质问声十分用力,像是喝了搀了碎裂玻璃杯的冰水,嗓音被刺的喑哑。
温渟目光闪烁。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她听到了。
他意识混乱起来,一团黑中现出某些他抗拒回想的画面。
黑暗,血液,腥臭的像身处垃圾场。耳边有叮当的铜铃声响,睁眼却漆黑。
像是自己瞎了。
他恐惧地到处乱爬,一张人脸乍现在黑暗中。
是一只干瘪的人鱼。已经死掉了。
他被吓退,回头却听到潺潺溪流声,凑近,摸到一手粘稠,血腥味浓重。又一张人脸乍现,这是一名人类,应当是海里的奴隶。
温渟左右手上的禁锢突然被拉直。前方有两张脸正在对着他哭。
他们……是他的父母。
外围的梵音入耳,细密的吟唱此刻突然像变了调子,像是藏了奸佞的笑,嘲讽着他。
一滴汗从温渟脸上滑落。他不解地看向前方,直至那两人被抽干血死亡,他也未曾想明白。
他们……不是早已经失踪死去十数年了吗?
温渟轻轻闭上眼睛,将涌上来的痛苦情绪暂时压制。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只剩下疲惫。他温和地笑了下,缓缓道来。
“巫家收养我这么多年,不过是想得到一个寿数长的巫主。可巫家的寿命,都是从人鱼那里夺来的。这条路早已经走不通。”
“可是自巫族进入海里,便没有人鱼做巫主的先例。”
秋似月困惑,“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巫术认血。必须有巫族的血,才能成为巫主。”
温渟低下头,无意识地捋着她的手。
“我小时候被巫家收养,也算是一直欠巫家一个人情。哪有享受了别人的好又不报的好事,总要做事的。”
他探头,目光探寻。
光是说好听的安慰她不会相信的,她经历的事情都太过错综复杂,太过于懂得因果循环的道理。
“只是这术法太邪恶凶险,让我吃了不少的苦。”他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低头,“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我现在还在努力适应。”
秋似月低头落了泪。
为什么会这样难呢。
她只想要平静的生活,可这一生总是很难让她如意。
她捉起温渟的手放在自己的面颊上。他的手还是温热的,活生生的感觉让她安心许多。
“是不是因为我的命太差了,把你们一个个都影响了。”
她的声音很空洞,微微颤抖,像在心慌中自责。
“似阳先走了。祝锦骁在梦里也惨死,现在我甚至不想让他继续调查,怕梦中的事情应验。遇见我之前,你生活过得好好的,现在也……在我身边的一个个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温渟托起她的脸。他的手很大,将她的脸全部包裹住,脸颊肉从指缝中溢出,微微的疼痛感迫使两人目光相对。
他笑言,“诶?那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灵魂去哪了?离家出走啦?”
“噗。”
秋似月没忍住笑出了声,眼泪被显得不合时宜。她伸手将泪擦掉,温渟将她按在怀里,她终于平静了几分。
“我去过你家找你。”
温渟一愣,“什么时候?”
“在我刚回来的那天。你没在,但是我见到了巫雩。”
她声音有些犹豫,“他很奇怪。他一直在对我说谢谢我的帮助,这是他离实现心愿最近的一次。你知道他有什么心愿吗?”
温渟的头再次发胀。
模糊中他看到自己坐在归墟处,神智似乎已经被冲击的十分不清晰。无力的手指在纸上写写画画,字迹都化在不远处的白纸本上。
【每隔三日,一定要回到归墟。】
字迹来源于他自己。可是为什么要回去?他记不起了。
答案似乎就在脑中,但是他无法读取。这感觉和缄默法则如出一辙,归墟那里,究竟藏着什么关于时间的秘密。
秋似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身后的白纸。她目光晦暗,无论今晚怎么交谈,她心中的不安一直隐隐窜动。
“你离开以后,还会回来吗?”
她突然被梦中秋似月的别扭占领。原来那是失去过太多次以后,恐惧再次失去的寒意。
“我会的。”
他回答的飞快。可话毕,却又像是失去了意识,捂住了头。
喃喃自语一般,“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即使人生艰难?”
“即使一世艰难。”
他话音在一秒之间落下,从未有任何的犹豫。秋似月瞳孔震动,突然觉得纠结未来的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她握紧他的手。
只这一刻安心也好。
**
三日过去的飞快。
花费了大半天的时间,两人终于将梦的事情沟通了大半。效率很低,因为温渟的记忆力变得很差,说着便需要去翻自己的笔记,将过去的想法穿起来。
最严重的一次,他竟然忘记自己的笔记放在哪里。
秋似月见他这模样,也有许多隐忧。只能跟徐老师请了个小长假,徐老师那边自然是不愿意的,一直骂她不务正业。
可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温渟听见她电话的漏音声很吵,以为她跟人吵架,匆忙过来,正撞到秋似月语气尴尬挂掉电话。
“怎么了?这是跟谁说话,吵得这么厉害?”
她收起手机,“徐老师。哎。我跟他请个长假,他一直叽叽歪歪骂我,说我不务正业。我真冤枉,过去实验室就我去的最勤快,我不就是最近有事吗,请个假怎么了……”
温渟拽住她,“你回来以后,都没有去工作?”
她脸色不大自然地点头,“也没什么吧。我跟祝锦骁去了几次海洋馆。估计是从国外回来没休息好,总是有点累。”
算时间,她回来已经有半个月。
过去的秋似月算是个工作狂,会疯到当天白天同事去世受到刺激,晚上也要继续钻研课题。
温渟久久没有说话,秋似月眼神略带慌张看过来。
“我这也不算是消极怠工,人都有累的时候……对吧?”
语气中带着丝不确定。
温渟有些不适。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按照以往,她回答同类型问题时大概率会说,我今天安排了事件1,明天做事件2,中间不能插不能改,没时间。
事情必须要得到解决。
温渟站起身,牵起她的手拉她去书房,“时间安排是你个人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应当对此指手画脚。”
秋似月像得到一个当头棒喝,立时止住了话头。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战战兢兢。
好讨厌这种瞻前顾后的样子。很像是梦中的那个她。
温渟拉着她到房间坐下,言说想要再聊聊梦境的事情。两人再次设定沟通规则,严肃相对。
他率先道,“你的梦,可能是命运给你的一种惩罚。”
“……惩罚?”
这词太重,她一时懵住了。
“我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受到惩罚?”
“这并不是预知梦,而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就像你说的,类似于另外一个时空。”温渟解释道,“梦中的秋似月似乎用了些不为人知的方式,进行了时空穿越。”
温渟解释道,“因在那时便种下了。所以,梦境是果,是为惩罚。”
秋似月无法接受,“这不公平。我们性格差异巨大,完全是两个人。她在其他时空做得错事,为什么要我在这里承担。”
那如果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呢?
温渟没有把这种猜测说出口,因为这事也很蹊跷。
按照道理来讲,穿越后并不会消失记忆。可面前这个秋似月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
可矛盾的是,小时候的她似乎又带有上一个时空的记忆。
一种强烈的不适感涌上来,温渟再次捂住了头。
有什么事情,又被他忘记了。
他转头去翻自己依赖了几天的笔记。脑海中一直提醒着自己回忆着秋似月小时候对那记者的成熟言论。
唯一的解释是,梦中秋似月选择的穿越时间点是现实秋似月的小时候,而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变故,秋似月失去记忆,从而彻头彻尾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秋似月有些烦躁不安地看向他,还在等待他的解释。
他道,“这些只是我的猜测。但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还是要注意事件的主干。”
“这并不是预知梦,你也不会像梦中的她一样去水星球工作,所以,你不用总是那么紧张了。只是,你也不能掉以轻心,似乎命中注定这说法,并不是空xue来风。”
“比如?”
“比如,似阳姐还是死去了。而你便是从那时开始受到惩罚,一直经历过去那些噩梦。”
秋似月打了个寒战。梦中祝锦骁死相凄惨,她深重地叹了口气。
她说,“我想要让祝锦骁停止调查。最近的梦里,他死了。”
“那似阳姐的事情,没有祝哥能行吗?”
她顿了顿,“总能找到办法的。我可以自己来。”
她叹气,“这几天做得梦都很有指向性,剩下的事情也不多了。我基本上敢确定,我姐的死,和李井还有深蓝有很大的关系。”
“死而复生实验,需要的实验体必须曾经有濒死的经历。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实,我姐都是符合要求的实验体。”
“只是在现实中,她刚让李井将我姐调入和深蓝的合作中,我姐便死了。”
“所以我猜,应该是他们的计划出现了什么问题,导致了我姐的死亡。我只需要找到这其中的关联,便能证明我姐的死并不单纯。”
她吐字很轻,暗灯之下,她脸上泛着青灰之色。
温渟想起那时接收到的梦境内容。没想到自己消失这一阵子,出现了这么多让人震惊的事情。
他有些心烦,绕着头四处看。房间处有文件皱皱巴巴被摊在桌子上,地板和附近的窗帘也有被泡过的水渍。
在她过得很不好的时候,自己竟是不在的。
他到底去做什么了?
他突然再次恍神。
自己坐在时光之轮附近的那一幕闪过,他突然看到了大片的血在水中化开。冰凉的触感在胳膊上一闪而过,是人皮泡了水的感觉。
他正抱着一具被水泡过的尸体。
而后画面一转。他捏着一片纸,上面字迹的残影一闪而过,像是电影中掉帧的场面。
【因为我喜欢你。】
头部再次剧烈的疼痛。再次想去捕捉那些画面,依旧一片空白。
他再次什么都不记得了。
温渟愣神的时间太久,秋似月忍不住在他面前挥手,“还好吗?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会?”
温渟回神,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没什么。我们早点睡吧。”
秋似月也感到有些疲惫,点头。
尽管心里还有事情,温渟明天就要回去。但是他终究是回来了。心里安定不少,她沉沉睡去。
温渟牵着她的手,安静地看着她睡着。刚才头脑中莫名其妙的炸裂画面让他很不安,此刻这样平静的安宁像一股活水泉流,四肢百骸里的燥火,终于消了下去。
她沉睡时的模样很好。
只是。自己好像又忘记了什么事情。
他轻轻松开她的手,木讷地起身。
每块肉好像都不听使唤。
要去书房,她的书房乱了。
桌面上的狼藉被规整,地板上的水迹也逐渐消失。
等下一次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会找到答案,陪她去摆脱这所谓的惩罚。
一定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