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周围黑暗，逼仄。空气中有股发酵的味道，温热，空气有很久没有流通过。
秋似月猛地睁开眼睛。
时空的猛然转换让秋似月感到眩晕。周围，黑暗，混乱，似乎有小窗，黑色的布子无法严丝合缝，下面的缝隙透出一丝阳光。
自己这是到哪里来了？
外边有脚步声传来，很重。有两个人正在聊天，声音很远。
隐隐约约的声音传过来，秋似月意识开始回暖。
她似乎回到自己一生中最不想面对的时间段。
她抱住头，有些难以接受现下的状况。虽说她是想将温渟救起，但是只需要回到早些时间段，告诉温渟不要继续再进行时空穿越就好了……可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竟然直接来到了小时候。
“小溪姐，小溪姐。”
旁边孩童的声音响起。
有人在摇晃她的身体，睁眼，她看到一双极为安静的眼睛。平静无波，冷静。连带着，她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叫她，快点醒来。
……景娴？
哗啦一声，车门猝不及防被拉开，天像是亮了。一股新鲜的空气从外侧涌入。两个高大的男人走过来，其中一位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这几天得抓紧录视频，这个月没达标。”
话毕，那人转向车内的两个小女孩。刚才阴郁的神情不见了，他瞬间换上了一副灿烂的笑。
“两位，今天我们又要玩游戏了。有谁想主动跟我们走吗？”
尽管他笑着，可他眼中阴郁之气盘踞，上下半张脸神情对立交织，显得他齐白的牙森然可怖。
秋似月倒吸一口凉气。此时她自觉体内是大人的灵魂，条件反射一般将景娴抱在怀里。
这时间发生的事情她记忆极深。
在上一条时间线中，这次是景娴被带走。不知道这群畜生人贩子对景娴做了什么，从那天开始，景娴再也没开过口。她虽然心疼景娴，却在没几天之后，被人贩子丢下了车，卖给了任家夫妇。
秋似月故意道，“我主动说要和你走，你也未必选我。你既然心里早有选择，还问什么。”
秋似月将景娴扣在怀里，冷静的声音和她的童音极度不符。她目光毫无畏惧，看向人贩子的眼神中，只有鄙夷和恨。
两个人贩子对视一眼，突然大笑。
“他妈的。有意思。”那人伸出手来拽秋似月，“你，跟我走。”
秋似月只恨这副身体的孱弱，她无法和两名高大壮的人贩子抗衡。她并不打算死命抗争，她松开景娴，让她顺势滑落在车座上。
“不要怕。你要记得，我们有一天还会见面。”她死盯着景娴，“一定会再见面，我向你保证。”
不让景娴在孩童时期经历那些，她后来便会不会不再那么偏执？
秋似月在经历那些残酷的刑罚时，靠着这个念头，咬牙挺过了全程。
变态。秋似月在心里暗骂。
他们在试验一种新型的仪器。那东西长得平平无奇，像一个订书机，但是一下下扎在身上，皮下剧痛，疼的秋似月心脏处快要溃烂。
可身上，却没有任何伤疤。
怪不得当时，景娴回去以后一声不吭，但是一碰她，就躲远。
那两个人贩子在她身上测试按压了许久，记录她恢复意识的时间。最后几次全身按压，她觉得全身没有一个地方是自己的了，在巨大的疼痛中醒来时，她全身已经如水洗一般。
“效果还不错。”
那人贩子满意笑了一会，又打量她。
“这个，好像年纪有点大了吧。”那人蹲下身来，像是给待宰的猪估价一般，“得赶紧卖了。”
“正好有人家问呢。直接清货吧。”
怎么提前了？
只错愕一秒，秋似月便反应过来。她做了和之前不同的选择，会导致事情跟随变化。蝴蝶效应便是如此。
人贩子给她注射了什么药物，她很快便失去神智。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任家。
她对任家夫妇的印象并不深。
如果她没记错，她来到这里不出半年，任家夫妇便会死去。在她心中，买卖同罪，他们也自是该死的。
而她也有急着要去的地方。
她大致算了算年纪，她五岁，才被人贩子说“年纪有些大了”。按照这个规则，景娴可能至少还需要再熬一两年。
只是……
秋似月是后期才知道景娴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她并不知道她被卖给任家之后，景娴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时候获救。她唯一确定的是，景娴在莲沧被救。
从现在开始，她什么都不能再改变了。这样才能伺机而动，前往莲沧，救出景娴。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秋似月终于等到任家夫妇死亡的那天。她很快被赶走，来到莲沧，认识了李泽宇。
一开始她还有些犹豫，不知是否应该靠近，只是接受了李泽宇的救济。可一次，李泽宇说得话，让她发觉，她依旧在原来的轨道上运行。
他说，你这样每天接受我们的帮助，和加入我们没什么两样。
就这样，她成功被说服，进入小伙伴之间，成为他们的一员。
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放在秋似月的心上。
当时，李泽宇水痘发作，她深夜出去买药，却好心办错事，导致李泽宇体内炎症爆发，染上瑞氏综合征，最终死亡。这一次她尽力规避，却导致李泽宇的病提前到来。
她手忙脚乱将李泽宇送入医院，这次好在真的扭转了局面。李泽宇得救。可是一转头，却又看到了当年的那名记者。
她做过什么，秋似月记忆极深。
不过是抛弃了一个记者该有的客观本性，全程记录，从未施以援手。也不过是为了获取报道的版面，将秋似月的行为夸大，捧成英雄。最终她怀着对李泽宇死亡的愧疚，却承载着与之不符的好名声，被所有小伙伴孤立，她在孤儿院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快速跟随来领养她的第一对夫妇，离开。
开始了她悲惨的一生。
所以在那记者想要采访时，秋似月先礼后兵，要求她不要报道。可那记者并不将她放在眼里，打算直接离开。
秋似月只想冷笑。
于是她说，“你可以发报道。但如果你敢夸大事实炒作，我就曝光你，你全程只顾拍照挖新闻，甚至因为害怕自己被感染上水痘，一路上捏鼻子嫌弃我们，故意远离。”
她说完这话，心里只觉得痛快，忍不住畅快地笑了。那记者惊恐应声的模样，让她觉得，这一世重来就到此，也值。
李泽宇获救后，生活变得很平静。
由于那记者被秋似月吓退，并没有夸大的报道释出，只是有一篇平和温暖的报道，记录了流浪儿童的生活，并没有引起任何关注。是以，政府并没有契机开办新的福利院，将他们一众人吸纳进去。
大家的生活很规律，偶尔找到乐趣玩闹。某天，小伙伴中的一员突然问李泽宇一个问题。
“泽宇哥，听说你们本地流传着一个传说。说是，朔月之夜去往莲沧海，便有机会见到人鱼。这是真的假的？”
李泽宇那时是团队中的老大哥，走得也是故作高深的人设。小小的一个人托腮思考了一会，回说，“这应该是真的。”
“哇。那我们要不要去莲沧海探险啊？”
上一次，也有这样的对话吗？
秋似月回忆起来，似乎也是同样天气的一个下午，有小伙伴曾经提起莲沧海的传说，鼓动大家去探险。
那时，秋似月说，那些都是骗人的。她不感兴趣。不会去。
可这次，她无法自抑，急急发问。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我很想去。”
**
情况和秋似月想的不大一样。
小伙伴们虽说是要探险，但更像是旅游，他们是白天来到莲沧海的。
虽然挑了个工作日，但是当日海滩上人奇多，尤其是还有许多同龄的小孩子。小伙伴们都去海滩上撒欢了，她找了个安静的阴凉地儿呆着，本想就是望着海发呆，却没想到旁边坐着两个摸鱼的老师。
“哎妈呀，这群孩子真难带。你看紧了没啊，别一会丢一个。”
“张老师，别担心那么多了。这一个个我都按个吓唬过了，家长也嘱咐过，咱俩也在这儿开着呢，不能有啥事儿。”
秋似月恍然大悟。
原来是幼儿园老师，带着孩子们出来活动。
沙滩上四处都是孩子们在跑动，安静的，也三两成群，在沙滩上搭碉堡。秋似月望着这一切，突然笑了。
如果她没有被拐卖，或许过得也是这样平静的生活吧。
可转念一想。
她是带着任务来到这条时间线的。她要让很多人能够活下来，可现在，她做了太多超脱上条时间线的事情，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遇见他们。
这一世是无法平静了。
青天白日的，凭空地却有些悲凉。
不能这么想啊，秋似月。
她对自己说。
人活一世，好的坏的，全凭自己怎么想。你要想啊，幸好还有这么个机会，能让大家都活下去。
“喂喂！”
前面有小女生嬉笑的叫声。
秋似月应声擡头，却愣住。
一个小女孩跑到她的面前。
“我看你在这里发呆许久啦！你有没有时间啊，我们一起编花篮！”
秋似月发愣似的，看着人家小女孩许久。她太过安静，对方似是以为她不愿意。可她忽然喜极而泣，像是为命运折服，大笑出声，笑出了满眼泪水。
那是，秋似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