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窝
知微当然没有听到刘虎放的狠话,她正拖家带口的往火车站赶。
吴老黑听说两人要去省城卖竹荪,大手一挥,给开了探亲的介绍信。
平白多了省城亲戚的两人就此混进了买车票的队伍。
八十年代的火车站不比后世,没有玻璃穹顶和安检门,就光秃秃的一幢水泥房子,上头立着铁质红字:清水站。
车站外的售票处鱼龙混杂,背小孩的,扛大包的,还有位大叔拎着两只活鸡,鸡扑棱着咯咯哒叫个不住。
知微以手抵唇,轻轻冲它们嘘了一声,鸡啼戛然而止。
但知微管的住鸡,却管不住发财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它头一次下凡乘火车,看啥都觉着新鲜:“哇,知微,有人卖茶叶蛋,车站没有城管吗?”
“哇,知微,那人背着半扇猪肉,你说要不我们买点做糖醋里脊?”
知微直被它吵得脑壳嗡嗡作响,又不好让它闭嘴。
云无忧扛着干竹荪,抱着暴富,跟在知微后头,边替知微挡着人流,边也哇了一声:“哇,车站有只能说话的笨鹦鹉啊。”
发财气得对着云无忧一顿啄,云无忧灵活避开,知微耳根子总算得了清静。
好不容易排到两人,知微递上介绍信:“同志今天下午四点去省城的车票,要两张。”
“卖光了,最早有明天早上六点多,要不?”
“啊,这么快?”知微一时有点发懵。
“看到墙根底下没?人家昨天晚上就卷着包裹等这儿了。你们还要不?后头还有人等着呢!”售票员催促道。
“不要了,我们不要了。”不知从哪儿蹦出个男人,哈着腰冲售票员连连致歉,硬将知微扯离了队伍。
“你干嘛啊!”知微甩开他的手,怒道。
云无忧艰难挤出人群,将知微护在身后:“你想干什么?”
那男人一副慈眉善目相,未语先笑:“我听这位女同志说,要今天上省城去。想着你们急,刚好我地方有两张多的票。”
他搓了搓两根手指:“就是价格方面嘛……”
哦,原来是个黄牛!
其实他们早去一天晚去一天倒也不搭噶,但排队的人已经排到了街上又拐了个弯,再从头排未免太费事了。
知微问道:“要多少?”
“原票价12一张,我收个辛苦费,算你们14一张好了。”
两张要28。听说省城人大多眼高于顶,为了做生意有派头,知微特意跑去银行兑了几张50的大钞,剩下的毛票根本没有那么多。
她索性抽了一张大钞递过去。
男人为难道:“有零的不?我找不开。”
“没。”
“那你等会儿,我找人兑一下。”男人将火车票往知微手上一塞,转身要走。
“怎么好麻烦您呢?云无忧,你陪这位师傅一道去。”
云无忧应了一声,匆匆跟上。不一会儿,两人就抓着把皱巴巴的毛票回了来。
知微一张张展平对光看了,又点了数,这才对男人笑道:“好了,谢谢您。”
“咱可是正经人,大妹子你也没必要防着我。”男人打趣道。
两人为了看刘虎的热闹,凌晨四点便起了床。既买到了车票,两人心头一松,便轮流靠着墙根打个盹。
这一盹分外香甜,直到听到暴富的狂吠,知微才醒转。
旁边据说在放哨的云无忧睡得正酣,知微对着他好一顿摇晃,还没能把他叫醒。无奈之下,趴在他耳边喊道:“云无忧,老板来了!”
云无忧吓得一咕噜起了身,嘴上念着“老大我没睡我在寻找灵感”,边把竹荪袋子往怀里扒拉。
片刻之后,他方才醒悟,撇了撇嘴:“知微,你就晓得欺负我。”
知微伸出手,对着他睡得略微凌乱的头发好一顿揉搓:“是啊是啊,我就喜欢欺负你。”
心头的些许委屈突然间烟消云散,泛上蜜糖似的甜。云无忧轻轻勾起唇角:“我也很喜欢被你欺负。”
这憨货果然睡傻了。知微大喜过望,趁机占些便宜:“那以后碗都你洗。”
“好。”
“暴富也你遛。”
“好。”
“还有今晚我要吃干锅兔肉,多加点辣椒。”
“都依你。”
知微怕他反悔,赶紧从怀里掏出纸笔写了条款让他签。云无忧从善如流。
不平等合约到手,知微笑眯了眼。
云无忧心里也在乐呵。听仙君们说,如果一个仙子欺负他,那便是喜欢他。知微果然对他爱得无法自拔。
刚开心到一半,检票员就递回了车票:“假的,下一个!”
两人一脸蒙圈的连人带狗被赶到了旁边。知微有些不敢置信的仔细看了眼车票,这才发觉上面的戳记粗糙,文字模糊,还带了俩错别字。
糟了,光防着黄牛找□□,忘记看他给的是不是假票了。这般没有职业道德的正经人知微还是头一次见。
知微磨了磨牙,将车票递到暴富面前:“找到他。”
暴富嗅了嗅,带着知微犹犹豫豫的在车站外绕了两圈,最后夹着尾巴冲知微摇了摇头。车站里气味太杂,它实在无能为力。
知微垂头丧气的回了去,却见云无忧正抱着个团泥喜滋滋。
“寻不到人。”知微懊恼道。
“没事啊,偶尔遇到个骗子,就当调剂心情咯!”云无忧不以为意,“反正我俩迟早能赚回来。我跟你说,我刚碰到了个卖叫花鸡的大爷,给你带回了一只。咱垫垫肚子,继续排队。”
叫花鸡知微从前也在云无忧处吃到过一场,将鸡收拾干净了腌制完用荷叶包上,裹上泥,放入灶中烘烤。待得打开后,鸡里透着荷叶香,油滋滋往外冒。知微想想就食指大动,忙接过鸡轻敲黄泥。
三分钟后。“快了快了,裹得严实才能闷住鲜。”
五分钟后。“呃,可能我挑的鸡比较小。”
十分钟后。知微和云无忧蹲在地上,看着一地的碎泥和一根孤零零的鸡毛。
“你买的鸡?”
“对,我买的。”
云无忧郁卒。
得,一人被骗一次,也算扯平了。
两人对视一眼,拍拍手起了身。
还没站稳,冷不防屋子后蹿出了个大娘,哭天喊地的往知微身上扑:“我可怜的女儿啊!你丢下娘这是要去哪里啊!”
知微亲娘还好端端在凡间宗门做老太君呢,哪儿冒出来的娘。知微使劲扯开大娘:“您认错人了。”
大娘一拍大腿,往地上一坐,嚎道:“大家伙来看看呐!也不知道那个狗男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家也不回,娘也不认,就顾着和别人私奔。走,跟我回去!”
原本还有热心群众想要上前劝架的,闻言飞了知微好几个眼刀:“真够不检点的。”
“不是,我俩真不认识她。这我俩的介绍信……”云无忧试图解释。
介绍信刚掏出来,大娘就一把夺过,撕了个粉碎:“我呸,你个拐我女儿的流氓!阿奎,还不快把你妹妹带回去!”
屋后又转出两个壮汉,拿着棍子干草叉就往云无忧身上招呼。云无忧被撵得满地乱窜。
知微边躲着试图表达母爱的大娘,边脑筋转得飞快。
这群人是人贩子无疑。
但如果是普通的人贩子,只会冲落单的女同志或小孩下手,或用赚钱相诱,或直接用涂了迷药的帕子一蒙,哪会闹出这般大动静。
而且看他们的样子,倒像是想把她和云无忧一网打尽。而且用的是她当初忽悠吴建军的谎言,绝对和稻香村有什么关系。
不管什么关系,先脱身了要紧。知微扑通一声跪倒,一把抱住了大娘的腿:“娘啊娘,我求求你了!我真不想嫁村中王大爷。他今年八十八,我今年才十八啊!我晓得哥哥要彩礼钱娶媳妇,两个弟弟才刚出生,你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咱家缺钱,但也不能卖女儿啊!”
知微口齿伶俐,这段话信息量颇大,重男轻女的帽子一盖,众人偏到一旁的心立刻又摇摆不定了。
当下有人上前劝道:“大娘,现在可不流行包办婚姻这一套。”
大娘眼睛一支楞,硬着头皮嚷嚷道:“我管女儿的家事,管你们什么事?”
家事管不着,但是违反规定的公事呢?知微瞥见气势汹汹走来的一行人,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群人在大娘身边站定。领头的中年女同志插着腰道:“同志,我是镇上计生办的主任。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大娘这才反应过来,暗恨知微狡诈,语无伦次道:“不是,我没怀……”
“怀没怀,去医院查查就知道了。”主任一挥手,大娘被人脚不沾地的拖了走。知微冲云无忧眨眨眼,云无忧会意,推了把愣在原地的两个大汉。
大汉们踉踉跄跄的冲到了计生办主任面前,将她撞得倒退了三步。
“哎哟喂,哥哥,我晓得你们挂心妈,但推人家女同志可不好吧!”知微假惺惺道。
主任恼了:“带走,阻碍执法的都带走!”
终于脱了身的两人松了口气,齐齐坐倒在地。
“我俩把介绍信拼了粘好,再去……等等,暴富,你嘴里嚼的碎纸片是啥,你快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