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烫
众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终于一个黑脸汉子出了来:“怎么个卖法?”
知微拿了个盆并块小木牌给他:“随便装,一元一盆。辣酱自取,可以免费送碗米饭或三馒头,续饭1毛一次。”
“装得冒尖都行?”
“行!”
汉子拿起海碗里的夹子夹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将盆递给了云无忧。
云无忧把菜倒入漏勺中,汤水翻腾间,菜转瞬熟了。
捞菜,舀汤,一气呵成。知微夹了个卤蛋,一切两半,放在了汤上。
汤是云无忧今早熬的,加了竹荪和新鲜猪骨,文火慢炖了两个小时,骨头都酥了,依照个人口味撒上葱花或芫菜,加上勺油辣子,香得不得了。
汉子挑起一块肉片,往嘴里一塞。有心急得问道:“好吃不”
汉子被烫得张不开嘴,只能竖起大拇指。
“来来来,都尝尝都尝尝!”
不一会儿,号码牌在云无忧面前堆得老高,知微用托盘托着四处送,恨不能问哪吒三太子借对风火轮来。
待得菜品告罄,知微的钱包也再次增肥成功。两人推着车,赶着狗,遛着鸟,兴高采烈回了家。
“知微知微,我们要不下午再来卖?”
“不了,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不是为了生活而工作。”
他们已经错过了朝阳,不能再错过晚霞。
两人生意好得不行,不过两个月,带来的百来斤干竹荪就用去大半。
这日,云无忧刚推开门,墙角便蹿来了一人。他定睛一看,吓了一跳:“建军哥,你怎么来了?”
吴建军风尘仆仆,肩上还扛着两大袋东西,喘着气说不出半句话。
云无忧忙接过东西,请他进来,又倒了杯凉白开给他。
知微叼着牙刷,从内室探出头道:“建军同志,怎么是你亲自来的?长途汽车坐了一日半,可是累着?”
吴建军着实渴得狠了,端起茶杯一气儿喝干,埋怨道:“坐什么汽车?钱多烧得慌。我得了你的电报,就让你嫂子去村里收了竹荪,连夜赶着牛车给你送了来。喏,还有剩的,自个儿可收好了。”
他将些零钱往茶几上一搁。知微摆手不要:“这是您和嫂子应得的辛苦费。”
“当初说好了的,帮忙收一斤干竹荪给2分钱。动动嘴皮子的事,哪能收你这么多?”
两人推让了一番,最终以知微以车票价折了路费给他而告终。怕耽搁两人生意,吴建军也不敢多坐,不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朱时年和刘虎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你俩来了省城,你俩平日小心点。”
知微连声道谢,一直将他送到了巷子口。
吴建军牵着耷头耷脑的青牛,摸了下藏在衣袋内侧的钱。
他没告诉知微,朱时年早跑到他面前将云无忧和她的底细全给揭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原先稻香村村民过得苦,每日填饱肚子都困难。自打知微来了,鸡窝搭了,猪崽抓了,餐桌满了。其中两家勤快的,还有闲钱送小孩出村读高中。
别说知微撒的是些无伤大雅的谎话就算她现在指了青牛说是驴子,吴建军也只会说再对不过。
天气转凉,也不知出来前让小伙子们在竹林搭的暖棚怎么样了,可千万别冻着了金贵的蘑菇。
想到这儿,吴建军又抽了下青牛的屁股:“再跑快些!”
只希望这姑奶奶能长长久久的将生意给做下去。
吴建军口中的姑奶奶,此时正一头雾水的看着冲她发脾气的云无忧。
自打吴建军送完竹荪,这祖宗就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连她夹个煎蛋都要阴阳怪气一番。
知微啪的把筷子一扔,恼道:“我又哪里惹着你了?”
“你吼我,你居然吼我!”云无忧委屈得垂着眼,像极了被抛弃的小狗。
“我吼你又怎么……”话音未落,云无忧就将她按在了椅子背上。少年用胳膊圈住她,将脸凑得极近,近得知微几乎能数清他濡湿的睫毛。
知微有些不自在的别过头去:“怎么啦?”
她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不自觉放软了语调。
“你什么时候定的竹荪?”
“来省城前。我给吴家留了50块,除了竹荪,还按市价收购熏肉鸡蛋之类的。因着竹荪过了季,我就给涨了价,一斤干货算1毛钱。”
明明是很正常的采购,不知为啥,被云无忧一盯,她莫名感到心虚。就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缺德事似的,越说,声音越小。
“你为啥不提早告诉我?”
“你也没问啊!”
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云无忧此时气恼到不大想讲理。不被人需要的感觉很令人挫败。或许在知微心里,自己和发财暴富没什么两样。
自己就跟个傻子似的被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什么事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成……
舌尖的话在心里转了又转,说出来却是毫无气势:“你下次就不能提早跟我商量吗?”
知微,你能不能偶尔依赖我一下,哪怕就一下。
知微瞬间恍然大悟。
自己不论是在宗门还是仙界,都是独来独往的性子,也没怎么团队协作过。代入云无忧视角想想,自己辛苦赚的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合伙人花了出去,生气也是正常。
别说生气,云无忧没把她一脚踹入河里都算云无忧脾气好了。
知错能改和能屈能伸一向是知微的美德。她拉了拉云无忧衣角,温声哄道:“都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嘛。下回有事我绝对一定第一个告诉你。晚点我去给你买你喜欢的果冻吃,你看好不好?”
知微甚少有这般乖巧的时候,一双杏眼满是歉疚,直看化了人心。她抓着自己的胳膊,似在推拒,又似在撒娇,手心的温度透到臂上,暖得云无忧不由得一颤。
知微她,应当还是在意自己的吧?难怪财神老爹说,小作怡情,偶尔使使性子还能增进两人的感情。云无忧心满意足,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淡定的点了个头:“嗯。”
见云无忧直起了身,还给她又多夹了个新煎蛋,知微也松了口气。
她真是个善于纳谏的好合伙人。看,现在团队有多团结。
两人各高兴各的,但好心情在到工地的那刹那化为了乌有。
都说祸害遗千年,古话不欺人也不欺仙。他们棚的对头,又被人摆上了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摊位。就是在幌子上改了个字,写了9毛一碗。
祸害笑容可掬道:“云老板,好久不见。我来省城蹭蹭您二位的福。”
蹭蹭蹭,福气都被你蹭没了。
云无忧皮笑肉不笑:“朱老板,怎么,被开除了来这儿讨生活?”
眼见着朱时年走进,暴富拦在知微前头,冲他狂吠。朱时年也不生气:“云老板,你还没你家狗懂事。它都晓得来迎接我,你做了那么久生意,和气生财的道理也不知道。”
“它只是单纯因为看到了同类兴奋的。”知微解释道。
三人眼神交汇,彼此看到对方的不屑。终究还是朱时年先让了步,冷哼一声,回了自己摊位。
知微再怎么在嘴上讨尽便宜,也抵不过降价一毛的诱惑。
两人眼睁睁看着一大群工人乌压压出了门,又乌压压涌向对面摊位。朱时年忙得不可开交,两人却只能无聊到赶蚊子。
好不容易来了位客人,两人刚上前招呼,那人就道:“他地方味儿也就比你们稍差点,我寻思着是没辣椒酱的缘故。我给你们1分钱,你们给我添勺酱,怎么样?”
不怎么样,但总比开不了张好。云无忧还在试图捍卫自己的尊严:“2分。”
“成交。”
对面食材卖了个精光,这儿辣酱卖掉大半。云无忧几次想要降价,却被知微制止了:“我们等晚上再卖。”
价格一旦降下,想再涨价就难于登天。两人本来就奔着薄利多销去的,再减利,岂不是白忙活。
云无忧忍了,巴巴等着太阳西斜。
好不容易挨到傍晚,踏着晚霞来的却不是工人,而是来送食材的刘虎。他将东西往朱时年处一送,还没丢来挑衅的眼神,知微便啧啧赞叹道:“两位真是郎情妾意夫唱夫随。”
那日被羞辱的悲惨记忆再次复苏。刘虎顿时热血上头,还没等朱时年制止,手一擡,便掀了两人的桌板。
云无忧却没有上前理论,只是默默垂头。知微侧过脸去,抹泪道:“我们兄妹俩不过是想混口饭吃,不知怎么得罪了您二位……”
刘虎直觉不对,一回身,却见一群联防队队员肃着脸看向他:“想去派出所待吗?还不快赔了人女同志钱。”
知微垂下眼,借着擦泪用手掩住唇畔的一丝冷笑。
中午时,她将没卖出的绿豆汤送去了联防队,只说初到省城,多亏了一位队员帮忙指路,心中感激。现在她到了附近做生意,瞅见他们工作辛苦,便带了些自家熬的汤来。
联防队是各单位的工人,被派来协助派出所维护治安的,类似于城管民兵。百姓慰问也是去的派出所,哪会在意他们?还是头一遭被人这般尊重。众人都受宠若惊。
联防队队原不能收群众东西。但知微热情,实在推拒不过,便留下东西,说等下班后来照顾知微生意。
一照顾,便碰上了恶霸掀摊的闹剧。
刘虎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