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珠子
  平常总有多的食材剩,昨晚却全被刘虎包圆了。次日,刚来上工的云无忧对大金主热情招呼:“您二位要不再来?”
  来个头,再给他们送钱吗?朱时年扭过头,权作没听见。
  耳边却传来刘虎疑惑的询问:“他俩在做什么?”
  “管他做什么,昨天就跟你说了,咱要少看,少说话。”朱时年没好气道。
  知微这丫头邪性的很,每次碰上她,不是丢人就是破财。朱时年打定了主意,报仇归报仇,千万别再跟她搭半句话。
  阵阵惊呼声传来。好奇心终究还是压过了理智,朱时年没敢擡头,但努力擡起眼皮,总算在眼睛翻得只剩下了眼白看到了俩人。
  好家伙!这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在地上挖了个深坑,架起柴火,又寻摸了口水缸放上。
  云无忧不住往里头扔着东西。切成段的猪脆骨,片成薄片的牛肉卷,塞了肉沫拌蛋液的面筋,剃了骨的鸭掌……大把红椒撒入,汤汁变成了带点红的金黄。辛辣鲜香随着雾气蒸腾,很快冲破了秋日清晨的寒气冲向工地。
  这是在做什么?便是公社的大锅饭也没有这么铺张的。
  知微将红旗翻了个面,写上“吃稻香麻辣烫,得正宗小金珠。”
  水缸太显眼,原先已经走到朱时年摊前的工人脚步一顿,生生拐了个180°的弯,问知微道:“你们说的金豆是什么意思?”
  知微笑道:“您先坐旁边歇歇脚,喝碗热汤。等人来齐了我再说。”
  说是热汤,其实不过是往极淡的骨头汤里丢了几片竹荪。清汤寡水一下肚,本就辘辘的饥肠叫嚣得愈发厉害。香气不住往鼻中钻,民工不由自主咽了记口水。
  反正中午有午休时间,那就等呗,听说老汤就得久熬。
  这一等,一直等到水缸前被围了里外三圈人。知微这才拿起喇叭道:“诸位同志,我们小摊平日多亏了你们照顾,才得以在省城混口饭吃。为了答谢新老顾客,咱最近打算举办吃麻辣烫送金豆的活动。”
  她拍了两下手。云无忧拿了只瓷碗上来。碗里放满了洗净的硬币,最显眼的是上头十来个一元和一颗亮闪闪的珠子。
  “珠子呢,是纯金的,哪位喝汤时喝到,就归哪位。老样子,一块钱一碗。不过不是咱给您盛,而是您自己舀。舀到啥得啥,不能倒回去重新捞。”
  说着,知微把碗在缸上一覆,扑通几声后,她向众人亮了碗底:“请大家伙检查一下,我都倒进去了哈!”
  缸里的汤沸腾了,人群也沸腾了。不指望着拿到金子,就算捞到个一块钱,白吃一顿也是好的啊!没准儿财神爷眷顾,自己成了那个幸运儿呢?
  众人跃跃欲试,恨不能马上抢过勺子。云无忧敲了敲缸:“排队领号哈,叫到号的来。”
  很快,号码牌被一抢而空。知微紧急撕了几张纸继续写号,让发财叼了分发。
  “你这鸟真不错。”
  “马戏团买的。”
  “难怪了。”
  回话归回话,两人手头都没闲着。云无忧递碗,知微收钱,汤勺一个个往后递。
  过了会儿,便有人惊喜道:“我拿到了五毛。”
  “害,还是老哥你运气好,我就得了1分钱。”
  见别人得利,众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在知微摊位前扎了堆。木墩子坐满了便坐地上,地上坐满了,便从朱时年处搬了凳子坐。
  “哎哎哎,你干嘛!没吃东西不许坐!”刘虎一把夺过凳子往地上一掼。
  那人也原有几分歉意,见他摔摔打打,反倒来了火气:“嘿,你这老板做事一点也不敞亮,我们弟兄在你们地方吃,给你赚来了多少钱,现在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就你那几分钱,有啥好叫唤?”刘虎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来了省城也没收敛脾气,上前便去推搡。
  出来的民工都是附近村的,大多沾亲带故。见自己人吃了亏,哪肯歇?嘴上叫着瓜娃子先人板板,卷起袖子便围了上。
  朱时年一看情形不对,忙要上前劝架。
  “坐坐椅子怎么了,是不是嫌咱们脏?我看你就是资本主义做派!”人群中不知谁说了句。
  若是被扣上了□□的帽子,被拉去坐牢都有可能。朱时年顿时急了眼,拉偏架的手一翻,揪住民工领子就要理论。
  民工们见自家人吃了亏,也纷纷拿着铲子锤子涌了上。这边吃得热闹,那边打得热闹,一顿乒乒乓乓后,留下了一地狼藉。
  知微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抓了把剥好的板栗给发财:“刚让你混在人堆里说的都说全了?”
  “放心,一个字都没差,不然他们也不会打起了。”发财幸灾乐祸。
  刘虎难得长了些脑子,喊了联防队来。但昨日他们早在队长前挂了号,队员们都先入为主,觉着他们又寻衅滋事,心里已有三分不乐意。
  工地人多,且没摄像头,联防队一问,都众口一词,说谁也没看到。没证据,又不方便全抓去审问,朱时年只能咬牙吞了这个闷亏。
  知微看完热闹,瞥了眼云无忧,悄声跟发财道:“我刚又忘了提早把这事告诉他。你当什么都不知道。”
  昨天还答应好好的,转头又把云无忧说的当成了耳旁风,知微说不出的心虚。
  “我是这么没原则的鹦鹉吗?”
  知微往它爪子里又塞了把南瓜子儿。
  “你看鸟真准,我们做鹦鹉的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原则!”
  一仙一鸟把头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自以为隐蔽,其实早被云无忧听了一耳朵。
  知微的破记性除了记仇时好用,日常小事从不好使。每次前脚让她出门买包盐,刚走了几步,她又回头问道:“你刚说买啥来着?”
  不管上班还是上学,知微都随身带着本厚厚笔记本,上头写着每日必做的一二三四点。昨天云无忧看她用圆珠笔往上添了“有事先跟云无忧说”,还在前面打了五角星,哪还会计较她偶尔的遗忘。
  能把他放在心上就好。云无忧想起五角星就高兴,刷碗刷得愈发卖力。
  刷了一半,问知微道:“万一他们学咱怎么办?”
  知微一副世外高人相,一甩鸡毛掸子,像捋拂尘一样捋了把:“放心,学不来的。
  先不说她让发财将双方挑唆得打了一架,结下了死仇,就说她丢锅里的那碗硬币,其实大有文章。
  除了表面半碗是真钱,下头全是鹌鹑蛋,看着满满当当,实际加起来不过十五块。
  珠子倒是货真价实的1克纯金,且是实心的,但倒进去时她手指一动,便将金珠夹在了指缝间。
  直到汤被卖掉大半,她才寻了个机会将珠子混入。为的就是不让他们太早得了大奖,失去买汤的兴趣。
  连金子一道,统共花了不到四十元,却卖出了七八百碗汤,怎么算都不吃亏。
  朱时年是撞了南墙还会把墙拆了一路往歧路狂奔的犟种。他自知得罪了民工们,便去附近村中雇了个大娘卖汤,还依样子画葫芦,也整了盒硬币金子搞抽奖。
  为了吸引民工兴趣,他特意把金珠子换成了金戒指。
  看在钱的份上,民工们倒也不计前嫌的在他地方吃了两日。然后,朱时年发现,自己连进货的钱都给赔了进去。
  原以为折本吆喝,怎么着都能把知微挤垮,一转头,却发现她又推了辆自行车来,还发起了积分卡。
  每到她地方吃餐饭,就能得张卡片。凑齐二十次,便可享抽奖一次。鼓励奖是免费吃饭一次,三等奖是保温杯一个,二等奖是的确良成衣一套,头奖便是二八杠自行车。
  金戒指不戴也不是什么大事,自行车却是难得,在供销社得要自行车票才能买,在黑市更是被炒到三百块的天价。得了这东西,不论是自己日常骑行,还是留给儿子娶媳妇用,都再体面不过。
  自此以后,朱时年的摊位再也无人问津。
  人在给仇人添堵时连加班都很乐意,云无忧搭了个帐篷,卷着铺盖卷搬到了工地住。早上卖竹荪肉包,中午卖竹荪麻辣烫,晚上卖竹荪汤就盖浇饭,恨不能把竹荪做出八百个花样来。知微还每日拿着装满硬币的盒子在他们摊前晃悠,叹着气道:“哎,今晚又得点钱到半夜了。”
  点啥钱?他们摆摊时候有赚到过这个东西吗?朱时年恨不能将知微打上一顿。
  刘虎还在一旁献策:“老大,他们出自行车,咱买辆摩托车来。”
  “没钱!”朱时年恼道。
  知微耍滑头,见他们出了金戒指,那两日炖汤时就放些白菜土豆应应景。朱时年根本不明白其中关窍,这半月买的都是实打实的肉菜。现在别说摩托车,连个轮子都买不起。
  “算了,带上东西,我们换个地方卖。”朱时年颓唐道。
  知微目送两人离开,转头道:“云无忧,今晚我俩加个菜,庆祝庆祝。”
  “好!”
  “喳喳!”
  没听到狗叫。
  “暴富呢?暴富!”知微四处寻了圈,惊道:“我家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