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事
王先生定睛一看。果然,石头花纹粗糙,质地黯淡。这哪是琥珀,分明就是树脂,连古玩街骗人的玩意儿都不如。
造假都造得如此敷衍,分明是没将王家放在眼里。他厉声喝道:“掉包掉到了我头上,好大的胆子!”
二姨太一叠声喊冤:“王先生,我真不知道啊!别说假的,我连真的也没见过啊。我说实话吧,毒也是老爷自己沾的。张大师银针内心中空,藏了血清,为的是留下两人。”
“我俩就做点小生意,也没啥值钱东西,留下我俩来干嘛。”知微告状,“还不是为了掉包。”
借运二字萦绕在舌尖,迟迟吐不出来。港城得罪张大师的都莫名失了踪,二姨太今日又明摆遭了朱安邦的厌,她根本不敢冒这风险。
王先生擡手止住了两人的话头:“朱老先生,东西,是在你们朱家丢的。当然也当由你们负责。今日之内,若不交出琥珀,后果自负。”
“听闻朱家在内地也铺了不小的摊子啊。”
明晃晃的威胁。知微压下唇角的笑意。
他们找得到才见了鬼。这玩意儿是云无忧连夜用松脂捏的,只不过朱瑶在生物公司有人手,造了张假报告。
王先生是京城王家嫡系,自幼被捧出了狂妄的性子。他自然不会想到知微胆敢到公署处撒谎,他只觉得,朱家挑衅了他乃至王家权威,他得立威。
朱安邦退让许久,也被激出了脾气,怒声道:”王家尊贵,咱们行商的惹不起。还是那句话,二姨太任由你们处置,其余的,哼,我们朱家也不是怕事的。到时候且看看,破坏内地港城关系这个罪名,你们到底能不能担得起。”
九小姐不过五六岁年纪,不懂大人之间的纠葛,见父亲发怒,吓得大哭起来。朱瑶搂过她低声安慰,她扭着身子想要挣脱,口中不住叫着:“妈妈,妈妈!”
知微叹气:“我们村里没了娘的娃,哪个不是被后娘可劲了的欺负,可怜这么小的孩子。”
这话落入二姨太耳中不亚于五雷轰顶。
且不说她愿不愿意用命换儿女的富贵,就说朱家那十来个姨太太,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朱瑶这些年被如何磋磨,又如何被送去和可以做她爹的老男人处联姻,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若是小九也……她根本不敢细想,立时倒戈:“朱家家务虽然由我打理,但万事都要送给老爷过目,箱笼的备用钥匙他也有一份。”
“而且不止一次,我听他跟手底下的人说,生物公司的研究陷入了瓶颈,缺乏新异样本。”
很好,狗咬狗上了。知微往火上又添了把柴:“果然大难临头各自飞,哎,你们夫妻真是。”
“夫妻?我俩哪配得上夫妻两个字。”二姨太唯恐王先生不信她,将朱安邦的糟污事一股脑倒了出来,“朱安邦这东西惯是狼心狗肺的,他原配太太就是被他亲手用毒药送上的绝路!”
朱瑶止不住微微发颤。知微轻拍她的手以示安抚:“口说无凭,你有证据吗?”
“有。小九,你去妈妈屋里将看的故事书捧了来。”
九小姐擦着眼泪应了,依言照做。二姨太接过书后,使劲撕开封皮。只听叮当一声,里头掉出了支录音笔:“他跟手下协商的时候我录了音。”
证据确凿。王先生本就憋着火气,当下叫人喊了警察来。宅子顿时乱做一团。
朱瑶捂住脸,低低抽泣出声:“妈妈,我终于给你报仇了。”
知微抱着她柔声安慰,思绪回到了那日的樱花树下。
“知微小姐,你有没有兴趣听一下我母亲的故事。”朱瑶如是说道。
南洋糖厂厂长酒后不慎落水,恰好被来南洋淘金的穷小子朱安邦所救。其独女阿楠前来医院照顾父亲,与朱安邦一见钟情。
阿楠教朱安邦南洋话,朱安邦为阿楠摘来最美的扶桑花,两人相伴同游,南洋的蓝天碧海下,尽是两人美好的回忆。
阿楠一直想见见电视上的樱花树,但南洋不适宜樱花生长。朱安邦掏出所有攒的钱,去花店买了樱花,一朵朵粘在了阿楠窗前的树梢。
少年温柔的眼,恰似飘落的花瓣:“只有这世间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我最好的阿楠。”
阿楠彻底沦陷。厂长想要拆散两人,她便绝食反抗。厂长被迫无奈点头,招了朱安邦入赘。
两人也恩爱了一段时日。直至1969年,南洋骤然掀起排华风潮。南洋人扛着枪,拿着刀,在街头肆意屠杀。厂长的死敌借机将他招华人入赘的事告到议院,士兵们闯入阿楠家中,要求阿楠交出朱安邦。
阿楠哪里舍得,喊了保镖们要将朱安邦先行护送回国,争执之下,厂长为护女儿女婿被士兵开枪打死。鲜红的血染红了阿楠的眼,阿楠再也没有了父亲。
好在厂长生前的朋友们凑钱为朱安邦担保,两人卖了工厂园林,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阿楠,跟我回港城吧。我们买个院子,在后面种上你喜欢的樱花。待你生下孩子后,孩子们便可以在樱花树下玩耍,这样,我们就又有了家了。”
阿楠含泪应了。但是她忘了,樱花易落,感情易逝。厂长的资产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朱安邦置办完院子后,还买了地重新建厂。
港城发展飞快,转眼间,厂变成了公司,朱安邦变成了朱老板,阿楠的爱情也变了质。
先是衬衫上多了根长发丝,再是汽车上多了股香水味。接着,某日,阿楠看着女秘书衣衫凌乱的从朱安邦的办公室走出。
她不是没吵过,没闹过。但朱安邦揉着额头看着她:“阿楠啊,做生意需要应酬,你要懂事。而且,你肚子一直没动静,总不能让我们朱家绝了后。”
阿楠哭得声音都打颤:“可是我当初到底是为了谁才不能生?”
“是,你是为了给我挡枪。但一码归一码,我朱家偌大家业,总不能落入外人手里吧。”
“朱家?那些钱都是我父亲的。”
“可是他死了。”
轻飘飘的话让阿楠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安邦别过眼去,挑起女秘书的下巴轻笑道:“昨天送你的戒指,你看可还喜欢?”
吃药,打针……阿楠费尽力气才怀上了孩子,朱安邦却在她生下后没按约定让孩子跟厂长姓:“就叫朱瑾吧。阿楠,别忘了,除了我,你现在没人可依,无人可靠。”
朱安邦带走了朱瑾,却没管阿楠第二次生下的朱瑶。
朱瑶在阿楠的照顾下磕磕绊绊的长大。为立家庭和睦的人设,朱安邦给阿楠的待遇还算可以。
“瑶瑶,你要读书,你要离开朱家,不要依附任何人,做好你自己。”阿楠叮嘱道。小小的朱瑶虽然听不懂,但仍依偎在阿楠身边,一遍遍的替她擦着眼泪,一遍遍的乖巧应好。
但是这仅有的温馨也很快戛然而止。王家看中朱安邦潜力,提出联姻。
“只是,我们王家的女儿可没有做小的道理。朱先生,您说是不?”
朱安邦根基单薄,巴不得得了有力的姻亲,当下便一口应了。
朱瑶恰好与妈妈在躲迷藏,她藏在衣柜里,捂着嘴,含泪看着父亲灌下妈妈毒药,又眼睁睁看着妈妈断了气。
甚至,为了保护女儿,阿楠自始自终没往衣柜瞟过一眼。朱瑶唯一记得的,便是从阿楠发间滑落的樱花,转瞬便□□嚎着来收尸的姨太太们踏成尘泥。
朱瑶忍着悲痛,趁乱混入人群中脱身。
但王小姐考虑再三,还是没嫁进来。阿楠的死,就好像豪门中的一场游戏,证明朱安邦对王家善意的游戏。
朱瑶不是没试图隐晦暗示过朱瑾让他查查妈妈的死因,但朱瑾漫不经心道:“妈妈?她长什么样我早不记得了。”
“她死了倒比活着好。爹地心里有愧,我做一下孝子,她旧部也会尽力扶持我。”
朱瑶彻底死心。
“好在,我外祖父去世时留下过几个得力旧人。耿叔说,我那哥哥按张大师的吩咐,一直试图将您和云先生往港城引。知微小姐,所以你愿不愿意和我合作?”朱瑶问道。
“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你的法子还要完善一下……”
朱安邦在生日当天入狱成了港城报纸头条。王家也顾不上琥珀不琥珀了,联合郝家一起瓜分了朱家大半商业版图。姨太太们也走的走,散的散。
朱瑾试图说服朱瑶与郝家联姻来稳住局面,被知微放暴富和它的小伙伴们追了三条街。
三人陪朱瑶在阿楠坟前上了柱清香,知微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朱家已倒,朱瑶的美貌和出身反倒成了负累。知微还没想好该怎么安置她。
“我和我妈妈都不想再待在港城。我想跟你们去内地看看。”
“好啊。不过,朱瑶小姐,你别忘了,按约定,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按您的意思是……”
“你得还我部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