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
  还没来得及为蹲到宁钰而高兴,知微和云无忧便被一群人围了个严实。
  围着他们的人还分外眼熟,前天还拿着自家种的蔬果往两人怀里塞,一口一个知微妹子云同志的,如今却都呈义愤填膺状。有几个暴脾气的,甚至还试图上手推扯云无忧:“还我们血汗钱来。”
  知微吹了记口哨,暴富一头撞开那人指着云无忧鼻子的手,呲着牙冲他低低咆哮着。狗狗们也纷纷涌了上,竖起尾巴将知微和云无忧护在身后,汪汪叫个不住。
  领头的兰草顿时露了怯,刚想退后,身旁穿得严实的蒙面人却俯在她耳旁说了些什么。她立马挺直了腰板,大声道:“看看看看,纵狗伤人,在旧社会就是地主做派,净会欺压些平民百姓。”
  80年代虽不比前些年对成分看得重,但若是被扣上□□的帽子,以后开展生意便也难了。知微擡起手,犬吠声顿止。
  “我哪敢欺压您几位呐,只不过看着狗子忠心,不比那些个白眼狼,得了好处还反咬主人一口。”知微叹气。
  兰草怒极,想要发作。一旁的刘虎机灵,率先开了口:“你别搁这儿扯东扯西的。我问你,你总说你赚得不多,到村里头哭穷。咱们给你们店的竹荪、土鸡都是打了折的,开的收据都在这儿,你认还是不认?”
  他晃了晃手上厚厚一沓纸。
  知微将收购的事全权交给了吴家。吴老黑厚道,担心他们小本生意资金流动不够,和村里人商量了,比市场价低半成的价给他们供货。
  刘虎虽说得不尽不实,但后半段倒是真的,知微想要辩驳都辩不过那些收据,索性应了下:“是。”
  “原想着乡里乡亲,你们也不至于坑我们。哪想着,你到我们地方抠出的钱,却拿去贿赂腐化国家干部。前些天你们从港城回来,也不急着回村回店,领着个那什么明星,提着大包小包的往梁淮家钻。这些东西看着包装精美,没万儿八千的可拿不下。我去上街采买菜蔬,可瞧得真真的。”兰草补刀。
  街坊们大多是同一个厂或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彼此也识得。当下便有人道:“确实,我那日也见着了,他们空着手出来的。”
  “原以为你们只是黑了心肝,没想到连户口也是黑的。”刘虎的衣兜跟百宝箱似的,掏出的材料一份接一份,“当时我就起了疑心,想着大学生不至于这般眼皮子浅。刚好,我有熟人在教育局,便帮忙调了档案。这个月才拿到手,您猜怎么着?别说学籍了,他们连户籍都没有。”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样?”知微诚恳请教道。
  “关闭小店,由我们村大队接手,得了的钱大家伙儿分。你们两个盲流,连同这些狗东西,通通给我们滚出省城。”
  “对,滚出省城,滚出省城!”
  一开始声音还是带着点心虚的犹豫,到后来越来越响亮,最终回荡在了街上:“云无忧与知微滚出省城!”
  说话的人里,有云无忧帮着挑过水的大爷,有教知微辨别野菜的大娘,还有说长大了要取个像知微姐姐一样媳妇的小孩,嘴里还叼着知微前日塞给他的港城话梅。所有人眼里都闪着贪婪的光。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云无忧还是被扑面而来的恶意冲击得说不出话来。知微倒是气定神闲,冲他们道:“就算要分配,也得先算清店里有多少钱不是。免得这家多了,那家少了,伤了村里的和气。”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兰草制止了他们的呼喝:“照你说,打算怎么算。可别说你们打算自己查账,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藏私。”
  “当然是专业人干专业事咯。”知微声音陡然变高,“同志们,麻烦你们给算算。”
  只听得一声答应,十来个抱着算盘的小年轻分开人群径直进店,直奔抽屉橱柜。还有个儒雅的中年人冲周围人出示了下证件:“纪委的,来监督。”
  梁淮陪在中年人身侧,骂骂咧咧着为自己辩驳:“纪委同志,我真没拿他们钱。我家家风是媳妇儿当家,就算我拿再多,一个月也只有两块做零花,我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贪污。”
  “梁淮哥,你别光动嘴皮子啊,快把收到的东西拿出来证明清白。”知微提醒道。
  梁淮回过神来,将蛇皮袋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倒了一地,全是账册合同之类的。他边倒边解释:“两位同志思想高,说要将店里每月的一成利润捐给扶贫办,用于帮助农村造桥修路兴建村学。那天送的便是这些。”
  “我们缴税清单也在上面,您已经验过真假了。”知微补充道。
  算盘声此起彼落,不一会儿便停住了。
  “领导,我们几个算好了,一厘不差。”
  “梁淮同志,你没有辜负组织的信任。”领导和梁淮握了个手。
  “应当的应当的。”梁淮边热泪盈眶的回应着,边在心里暗暗咒骂。大爷的,也不知道哪个缺德鬼弄来的联名举报信,他中午正搂着媳妇儿睡得香乎,便被纪委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还有户籍的事。”知微看向梁淮。梁淮会意,从账本堆里翻翻翻,翻出本皱巴巴的户口簿:“我远房表妹表弟,前些时日还在走流程,现在已经上了我家户口,昨天才办好的。年轻人确实爱吹牛,不过是跟着我媳妇去大学旁听了几堂课,便四处嚷嚷着自己也算半个大学生。被有心人一传,这不,出了事。”
  梁淮媳妇是省城大学的老师,大家伙都知道。听这解释也挺像回事的,大家齐齐哦了一声。
  “年轻人,脚踏实地的才好。撒谎什么的要不得。”纪委领导皱眉斥责道,“老梁,你平日也管管你表弟表妹的。”
  梁淮嘴上连连应着,心底却直犯着嘀咕。管个锤子,这两祖宗没有反过来欺负他就已经很手下留情了。
  “你俩自己也记下了?”
  “我们保证改正错误,端正态度。”
  知微和云无忧对视了一眼,各自看见彼此的苦笑。
  他们也不是不想再参加次高考圆个谎啥的,问题仙界学的东西跟人间区别大了去了。知微能将灵兽驯养法则五千条倒背如流,云无忧也牢记厨神的发展历史,但是,为啥世界上会有化学物理这种东西!制造材料不是念个法诀的小事嘛,搞那么复杂做什么。
  两人看了半日课本,便决定继续当俩文盲。
  领导没有察觉两人打的眉眼官司,见事情解决了,便也要起身离开。知微一把拽住兰草,厉声道:“兰草姐,咱也先不说你栽赃公职人员是不是该付法律责任,就说港城的事。”
  “港城之行因为没有把握,扶贫办没有大力宣传。我记得我们去梁淮哥家是在刚下火车的时候,我能不能请教你一下,你怎么未卜先知的守在梁淮哥家门口,等着逮我们的贿赂证据?你也别给我寻买菜的借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梁淮哥家在街头,菜市场在我们店不远处,两个可有段路。”
  知微步步紧逼,兰草被吓出了身冷汗,想要回头去向蒙面人求助,却发现他早被梁淮和云无忧不动声色的隔了开。
  她集中生智:“我寻你们有事。”
  “什么事?”
  “咱店里钱丢了!”
  纪委盘库,盘的是营收和利润,可没盘备用的不到100的流动资金。原以为知微会被糊弄过去,知微却步步紧逼:“丢了多少?您别忘了,我们平日进货的钱也都有收据。”
  瞎编难度太大,兰草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知微直起身:“你不敢说,因为钱是你拿的。你想能不能糊弄过去。我实话告诉你,我已经算过了,我们丢了四十。”
  云无忧一把钳住兰草的胳膊,往她衣兜里一摸,摸出四张大团结:“真巧啊,丢的钱一分不少的在你地方。”
  “那是你们给我的工资!”兰草声嘶竭力。
  “每月发工资,我们都会让领取人签名。这个月因为我们先回了趟村里,大柱又要交书本费,我们便把你工资给了建军哥,他给签了字还写了情况说明。我觉得,我们小本生意,应当还没有大方到给双倍工资的地步。”
  工资条签字上班打卡都是仙界公司搞出来的名堂,知微照搬一番,竟有奇效。
  知微在心里冷笑。她在发觉兰草不对时就留下了这个把柄。兰草被她赶走后憋了一肚子火,只想着快点落实好她那远大前程,根本顾不上去打牌。发财刚刚让只麻雀递了消息来,她根本没有动用所谓的赃款。
  兰草恨得眼睛要沁出血:“朱……”
  刘虎忙一把捂住她的嘴:“你自己干的丢脸事,还好意思让朱瑶小姐求情?知微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您说的,是栽赃我们的误会,还是帮人偷渡的误会。”沉默了许久的朱瑶突然开了口。
  知微挥手,一只麻雀猛然冲落,蒙面人来不及躲闪,便被啄下了黑布。
  “您的破绽太多了,哥哥。”朱瑶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