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
虽说有事梁淮哥无事梁淮叔的称呼让梁淮感觉自己像个工具人,但没办法,谁叫他心软,看不得两人像泡汤的饺子似的在湖面浮着。
梁淮边感慨着自己的善良,边歪歪扭扭半生不熟的划着船去送桨。
知微一见水就紧张,不等梁淮划近,便趴在船舷上去够。
云无忧生恐她一头栽进湖中,忙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
五六月份的天气,空气中已带上了点湿漉漉的热意。大家穿得衣衫极薄,薄到可以感受到身后少年劲瘦的腰身。
云无忧十指纤长,不过轻轻使力,便牢牢束缚住了知微。无端端的,知微心里升起种被人掌控的错觉。
她下意识挣了下,身后之人却搂得愈发紧了。
“别动。”他轻声道。
怎么可能不动。碧油油的湖面倒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像是旁边那对交颈厮磨的天鹅,是太过亲密的暧昧。
知微只觉热意从腰间一路蔓延至胸口,心几乎要蹦了出来。
“走开啦!”她大声道。不知是在斥责云无忧,还是在训斥心猿意马的自己。
云无忧此时脑中也是混沌一片。知微腰很软,很绵,要是能多搂会儿……啊呸,自己到底在想啥子玩意儿?
他暗暗唾弃着自己,听到知微拒绝,下意识撒开手后退。
知微被惯性一带,踉跄着扑进湖中。
糟了,自己根本不会水!知微慌得直扑腾,想要张口呼救,却连灌进几口凉水。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像铅块似的往下坠。
“知微!”云无忧再也顾不上避嫌不避嫌的,衣服一脱,也跟着跳进了湖中。
少年神情惶惑,拼了命的向她游来。但知微已没了力气回应,咕噜噜吐着泡泡沉了下。窒息感袭来,倒是打开了某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知微,别以为你修了仙便能高人一等,还不是被包迷药放了倒。”父亲冷笑道,“宗门管天管地,还能管的着我们家嫁女儿不成。黄员外的聘礼已经擡了来,要么,你自个儿进猪笼,承了忤逆不孝的罪;要么,乖乖盖上盖头上花轿。”
母亲满眼是泪,几次想要去拉父亲的衣袖,都被父亲一把甩开。
她只能转头去劝知微:“知微啊,别跟你爹犟了。你就服一句软,啊?”
“所以,您是赞同阿爹的咯?”知微躺在石子地上望着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很适合鸟儿飞翔。
到这情况,她居然还笑得出声:“毕竟,下了药的蛋羹,可是您亲手给我端来的。”
“我……”母亲关切的神情有片刻的僵硬,眼神闪烁了下,“知微,阿娘也是为你好。女孩子家,所求的无非是有人疼有人怜。黄员外是真心喜欢你,也尊重你修仙者的身份。婚后,他不介意你再去宗门修炼。多好的人家,你得惜福。”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跟您一样,被困在内宅,处理着各种琐事任由岁月蹉跎。看着父亲一房房擡进妾室,一遍遍安慰自己,这叫举案齐眉。”
再然后,死抓着她不放,边嫌弃她不是个男儿身,边督促着她学些女红书画,跟她说,知微,你要乖,你要听话,你出息了,阿爹才会来阿娘房中。
如果你没出息,阿娘也不要你了。
知微也不知道什么叫出息,她只想着,自己千万不要成为第二个阿娘,不要将命运,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所以,在宗门来镇上时,她寻着机会放出了他们逮住的魔兽。又在魔兽扑向长老时,牢牢挡在了他身前。
挟恩以报,很不光明磊落。但哪怕是死,她也要挣出条路来。
石子硌得后背生疼,应当是出了血。听着暴富止不住的呜咽,知微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就这样结束,其实也不赖。
她艰难打了个滚,勉强爬进猪笼中:“那么,就用我这条命,还了您二老的生养之恩。”
也是初夏,湖水是同样的沁凉。但知微没有死成。
也不知是谁家小仙君下凡路过,出钱救下了她,不嫌脏的替她擦去脸上水草。
他说,我爹是财神,谁欺负这个姐姐,我就让谁家穷上三代。
他说,姐姐,你要好好的,我会在天庭等你。
他说,姐姐,如果你觉得难过,我帮你消去这段记忆吧。
修炼者的年龄和真正的仙君完全不同。明明只差个一两岁,她是正当芳华的少女,小仙君只是个软软糯糯的小包子,那双不染纤尘的桃花眼里,没有同情,只有愤怒,拔剑挡在她身前。
“我叫云无忧。”他说道。
记忆中的身影逐渐淡去,唯有总戏谑看着她的少年仍在眼前。
“云无忧!”知微陡然醒转,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甩了甩迷糊的脑袋,发觉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和动物。
“醒了醒了。我说什么来着,祸害遗千年!”梁淮欢天喜地。
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靠在自己肩上,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上头传来:“知微,你要走了我可得做寡妇了。”
云无忧,我不会走的。知微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安抚他,他已经和梁淮吵作一团。
“没文化,这叫鳏夫。”
“你闭嘴啦!”
声音很大。知微脑壳嗡嗡作响。记忆中残留的恐惧还在,她突然想要抓住什么确认下自己还活着。
几乎不假思索的,她紧紧抱住了眼前人。
怀中的身子有一瞬的僵硬,旋即,也张开双臂拥住了她:“别怕别怕哈,我在呐。”
两人旁若无人的搂作一团。暴富擡头,发财望地,唯有梁淮仍旧头铁,在一旁嚷嚷道:“我说两位,公众场合,注意形象,好歹把衣服披上先。”
知微这才发觉,云无忧赤着上身,水珠不住从他睫毛滴落,滚过鼻梁,滑过下巴,最后滴答一声,落入了自己领口。
水珠还带着云无忧身上的体温,知微被烫得蹦了起来,忙不叠伸手擦拭。
这一擦,反倒越发不对劲。她自己也没比云无忧好上多少,身上的白t恤已然湿透,半透明的布料下,隐隐露出泛粉的肌肤,带着半遮半掩的风情。
不像是救人,倒像是……洞房花烛。
她赶紧推开云无忧,去扣被解开的扣子。湿哒哒的手完全使不上力,纽扣在手里不听使唤的乱滑。
知微羞得恨不能蜷成一团。大爷的,她和云无忧到底是惹了哪路霉神,经常会当众衣衫不整。
知微不自在,云无忧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身高差摆在这儿,他一低头,目光就能钻进她领口。
这这这,这简直是在考验他!云无忧忙别过脸去,将自己脱下的外套掷给知微,扯了梁淮去树下:“你先换,换好了喊我们。”
“其实你帮她换更能促进感情……”梁淮喋喋不休。
云无忧终于忍无可忍了,捂住他的嘴往外拖。
梁淮吱哇乱叫着,云无忧隐隐听到他说什么了不得的好主意,动作一顿,梁淮趁机挣脱。
“我说,你救了人家,要不要考虑让她报恩以身相许啥来着。”
“那不叫报恩,那叫乘人之危。”云无忧纠正道,“知微有知微的选择,她是自由的,我参不参与她以后的人生,都由她自己说了算。”
梁淮肃然起敬,刚想赞他句情圣。情圣兄就露出了想入非非的神情:“你说,知微会不会跟你想法一样?”
“湖底捡到啥宝了这是?”知微问道。
落过水,她是打死也不敢划船了,宁可绕次远路。就是明明掉湖的是她,不知为啥,脑袋进水的倒成了云无忧。
这位仁兄对花笑对树笑,连发财叼走了他整包抹茶瓜子都没注意到,只一个劲的往上扬嘴角。
知微很疑惑,云无忧却很开心。
知微穿了他的衣服呀,说明知微没把他当外人看。还有河边那个拥抱,可是知微主动的哟。莫不是真被梁淮猜准了,知微有做他道侣的意思。
都说仙子们脸皮薄,如果知微真的提出和他交往的请求,他是该一口答应,还是先矜持矜持?
“云无忧?”见自己说了好些话云无忧都没有应上句,知微不得不提高了音量。
“我愿意我愿意!”云无忧兴高采烈的回答道。
“那太好了。”知微如释重负,将暴富往他怀中一放。
云无忧被塞懵了。这,还没结缘,定情信狗就来了?
“这也太快了些。”他羞赧道。这怎么好意思。
“不快不快。”梁淮抢答,“我的天,我就没见过那么娇贵的狗,走了才没多久就呜噜着让我们抱,不抱还躺地上不起来了。我老腰都快被这胖狗给闪到了。既然你说你愿意,接下来你抱着它走。”
“对了,还有它项圈啊,拿好,别掉了。”梁淮见他双手已经拿满,索性拿着项圈往他脖子上套。云无忧赶紧躲开。铁链子稀里哗啦落在了地上。
真好,不用被牵着了。
暴富很感激,嚼着肉干从云无忧怀中探出头,舔了舔他下巴。
云无忧呆若木鸡。
正想着怎么哄了梁淮将暴富接过去,就听得旁边传来声凄厉哭嚎:“我就是死,也绝对不会嫁给你!”
随即是扑通一声。湖面绽出朵巨大水花。
“暴富,救人去。”云无忧赶紧将手里的烫手山芋往湖里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