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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按照靳珩的想法,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准备时间自然是越充裕越好。
  尤其是蝰蛇那边,他从不怀疑对方的实力,但战术磨合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更何况,蝰蛇作为雄虫,本就难以服众,靳珩一时也想不好,该怎么向其他虫解释,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出色的身手。
  不过转念一想,这种头疼的问题还是交给元帅去解决吧。秦戬骁既有威望,又知晓蓝星的秘密,总能想出合理的说辞。
  “在想什么?”厄霁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靳珩回过神来,这两天他总是这样,时常出神。
  他担心赤冥组织雄虫为雌虫清除污染时,会不会出现被反噬的意外;担心闻川和詹铭那边最终确认参数时,能量场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失效;也担心蝰蛇与机甲因同步率不足,无法发挥全部实力,在战场上身受重创,甚至导致整条防线全面崩溃……
  还有最关键的,他总觉得,星骸不会那么蠢,直接踏入他们为它精心准备的陷阱。
  脑海里翻来覆去浮现的,全都是最坏的结果。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悲观,可那些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失控一般,再也压不下去了。
  靳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驱散脑海中的杂念。事到如今,有些事情已经无法回避。
  “我在想,如果星骸不上当,我们没办法顺利封印它,而它又借着魊兽潮、借着前线军雌不断牺牲的代价逼迫你的时候,我还能做些什么。”
  厄霁沉默了片刻,这一次,没有再说那些单纯安抚的话。
  他直视靳珩的眼睛,轻声道:“您能做的,就是为我骄傲,支持我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靳珩一下子红了眼眶,狼狈地擡手抹了抹眼睛,声音发涩:“我就知道……可你明明对虫神起过誓,你不能做出违背誓言的事。”
  厄霁没有再隐瞒:“我不会……‘为了靳珩牺牲自己,做一命换一命的蠢事’。”他顿了顿,低声道,“但如果是为了整个虫族,那是我身为第一军上将必须承担的责任。”
  “混蛋……”靳珩终于再也压不住情绪,猛地伸手抱住厄霁,将他死死搂进怀里。
  “我就知道你骗我……我就知道你早就想到最坏的结果了。”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早就做好决定了。”
  厄霁也伸出手,紧紧回抱,沉默许久,他最终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对不起。”
  “谁要你的对不起?!”靳珩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几分赌气,“如果真到了最坏的结果,你也别想阻止我殉情。我不管,双死就是he!那也是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厄霁听着他这番有些幼稚的话语,虽然没听懂什么叫“he”,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那我费劲巴拉地和你做融合是为了什么?”他轻轻拍了拍靳珩的后背,“不是都白忙活了?”
  “不白忙活。”靳珩终于擡起头,眼眶依旧泛红,却一本正经地反驳,“至少彻底断了星骸掌控全虫族的捷径。之后就慢慢耗着去呗,谁怕谁了。”
  这些一旦说开,好像也没有什么难以面对,只是,还有一件事,靳珩没说实话。
  去他妈的“双死就是he”!他要的是大团圆结局,这事儿没得商量!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靳珩自己擦了擦眼泪,从厄霁怀里退出来,若无其事道:“吃饭吧,我饿了。”
  ……
  自从研究院监测到异常活跃的魊兽潮信号后,围绕着主星的太空域里,便陆续出现了一道道尚未开启的魊兽裂隙。
  它们仿佛一双双沉睡的眼睛,静静蛰伏在漆黑的宇宙中,不曾睁开,却始终注视着这颗星球,耐心等待着某个时机的到来。
  这也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以往裂隙一旦显现,最多一日便会彻底开启,从未像现在这样,只是悬停在那里,用自身的存在无声地施加压力。
  整整六道裂隙,将索拉弗星团团围住。
  它们迟迟没有开启,却比立刻爆发更令虫不安,仿佛六柄高悬于头顶的利刃,随时都会落下,将整个星球拖入战火。
  随着不安的氛围无声蔓延,厄霁知道,已经没有再拖延下去的意义了。
  在元帅的统一指挥下,虫族军队已于各处魊兽裂隙前集结,严阵以待。而身为融合计划核心的厄霁,则与靳珩一同前往研究院。
  隔离仓比靳珩想象中普通得多,只是一间宽敞而空旷的房间,没有复杂精密的机械臂,也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仪器。
  房间中央静静摆放着两台并排的装置,外形与精神力检测仪颇为相似,只是在座椅后方多出了一圈环形感应器,扶手与靠背内部也嵌入了许多靳珩叫不上名字的模块。
  能量场可以屏蔽一切外界干扰,却不会切断事先架设好的通讯线路。
  直到此刻,靳珩都不知道具体计划是什么,只能按照闻川的指示,与厄霁分别在两台仪器上坐下。
  随后,能量场缓缓启动。
  厄霁曾被能量场困住过一次,对这种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下来的感觉并不陌生。他担心靳珩紧张,便开始简述他们的计划:“融合完成后,整个隔离仓会被分隔成三个可以独立控制的区域。”
  “第一步,会先解除你所在区域的能量场。利用融合后我们高度相似的精神力波动,引诱星骸主动寄生你。”
  “等它发现目标错误,闻川他们就会解除我这边的屏障。它真正想要的一直都是我,不会甘心留在你的体内。”
  “也就是说,它会主动离开我,去找你。”靳珩很快跟上了思路。
  “对。”厄霁点头,“而它穿过中间区域的那一刻,就是闻川他们关闭其他能量场的时候。到那时,它会被彻底困在中央,再也没有逃脱的机会。”
  计划是可行的,但容错率非常低,靳珩的眉头微微皱起。
  闻川的声音这时候突然从通讯设备里传出来:“魊兽裂隙……开启了,全部六个。”
  厄霁不可避免地担忧起前线的情况,他攥紧扶手,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可能量场中与世隔绝的寂静,反而将那份不安无限放大。
  靳珩也有些按捺不住,忍不住问道:“融合开始了吗?到哪一步了?”
  闻川:“已经开始了,目前正在进行重构分化,一切正常。”
  靳珩对其中的原理一知半解,可直到现在,他都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转头看向厄霁,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便只是默默伸出手,握住了对方。
  厄霁松开一直紧攥着扶手的手,与他十指交缠,紧紧相扣。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战场上,不计其数的魊兽正从开启的裂隙中蜂拥而出。
  它们从前没有智力,只会无脑冲锋,以量取胜。如今却在星骸的操控下,学会了基本的闪躲、合围与协同进攻,令战线的推进难度陡然攀升,也让s级战力接近魊母变得愈发艰难。
  第三军和第四军最稳定,秦戬骁重新披挂上阵后,尽管带领的是一支临时抽调重组的军队,也是宝刀未老,这三处战线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而蝰蛇率领的第二军,则是让所有虫都大跌眼镜。原本的作战计划,是集中火力、不惜一切代价为这位尊贵的雄虫阁下开辟出一条直通魊母的通道。
  谁也没想到,训练阶段还能装出几分柔弱的蝰蛇,一旦真正踏上战场,就彻底“失控”了。
  面对魊兽潮,他驾驶机甲一路突进,动作狠厉得近乎疯狂,却又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围攻。
  每当他撕开一道缺口,身后的军雌便会顺势压上,将优势进一步扩大。负责掩护的军雌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保护谁,整支队伍的推进速度也比预想中快了不少。
  真正面临危机的,是剩下那两个没有s级坐镇的裂隙,一个是经验丰富的元帅亲卫队,另一个,是没有厄霁的第一军。
  星骸也迅速定位了这两个裂隙,十几只魊摄凌空俯瞰,将整个战局一览无余,它们始终缩在魊母的防护圈内,s级以下的军雌根本无法靠近。
  以前,远程火力尚能对其形成有效压制,可如今在星骸的操控下,这些魊摄不仅能够提前规避攻击,还会主动引导大批魊蚀者优先扑向虫族的远程火力点。
  一时间,这两处裂隙的战局迅速陷入胶着。
  只要魊母不死,裂隙便不会关闭,魊蚀者也会源源不断地涌出;可对虫族而言,战斗每多持续一刻,就意味着会有更多军雌因精神力透支而濒临暴动。
  战局艰难地维持着。
  隔离仓内,闻川努力维持平静、却依旧微微发颤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融合完成,未检测到排异反应。”
  靳珩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结束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活动了一下身体,“我……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
  詹铭这时候插话道:“有感觉才奇怪。机体原构融合本来就不是破坏再重建,而是校准和补全。你们两个的底层结构匹配度高得离谱,整个过程就像把两块原本就契合的拼图重新放回正确的位置,自然不会有什么排斥反应。”
  厄霁闻言站起身,走到靳珩面前,与他额头相抵,精神力随之探入对方的精神力海。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曾经满目疮痍、支离破碎的景象,而是一根根完整而富有活性的精神力触须。它们安静舒展,彼此交织,充满旺盛的生命力,再也看不见丝毫溢散和紊乱的痕迹。
  融合确实十分成功。
  厄霁缓缓收回精神力,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低声提醒道:“试试控制精神力。”
  靳珩这才想起来,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借助闻川的药剂,他曾短暂掌控过自己的精神力。而更早的时候,厄霁便教过他该如何去感知和引导这种力量。
  精神力本就是感官的一部分,就像触觉、嗅觉一样,只是比它们更加无形,也更加难以捉摸。
  当他循着本能去感知时,才惊觉整个能量场内早已遍布自己的精神力触须。它们数量多得难以计数,几乎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却并不杂乱,而是自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全都缠在了厄霁身边。
  靳珩的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意念一动,那些依依不舍贴着厄霁的精神力触须便立刻回应了他的意志,迅速乖乖收拢,重新没入他的精神力海。
  他终于真正掌控了自己的精神力。
  厄霁一下子不被他“缠”着了,竟还有些不习惯,仿佛身边少了些什么,只是眼下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厄霁很快收敛心神,转身走向早已划分好的指定区域,对闻川道:“请继续执行下一阶段计划。”
  靳珩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却只抓了个空,最终慢慢收拢五指,攥成了拳。
  随着闻川的通报“区域一能量场关闭”,轻微的环境音回来了,但靳珩暂时连厄霁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他和厄霁遥遥相望,却彼此隔绝。
  短暂的等待之后,星骸没有来。
  靳珩掌心渐渐渗出冷汗,他不敢去看厄霁,只能低声向闻川确认:“有没有检测到信号?”
  通讯器中的闻川沉默。
  靳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下意识朝厄霁的方向迈出一步。隔着能量场,他看见对方依旧静静站在那里,神情沉稳而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靳珩咬了咬唇,又问:“前线战况怎么样?”
  “那两个缺口……不太好。”闻川的声音压抑得发紧,“魊兽数量太多了,如果不能尽快击杀魊母,局势只会越来越糟。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靳珩缓缓攥紧拳头,心脏像是坠入无底深渊,连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
  “再等等。”
  如果星骸真的不来?要怎么办?靳珩的脑中一片混乱,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厄霁牺牲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整个隔离仓安静得近乎窒息。
  终于,通讯里传来厄霁平静的声音:“靳珩……”
  “你闭嘴!”几乎是应激一般,靳珩想也不想便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说再等等!”
  这次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自他的意识深处突兀地响起。
  “等什么?等你们的防线全面崩溃?等那些虫白白死在前线?等你的上将,因为你的犹豫而痛苦懊恼?”
  靳珩微微睁大了眼,打手势示意闻川开启能量场。
  能量场启动的瞬间,星骸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它沉默片刻,却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几分好奇开口:“你们做了什么?为什么我感应不到我的棋子了?”
  “不过没关系。”它笑得依旧愉悦,“你知道的,就算没有我亲自执棋,没有s级雌虫坐镇,那两个缺口的防守难度也不会降低多少。”
  “好心告诉你一句,在你切断联系的前一瞬,其中一处防线已经濒临崩溃。魊母没有像以往那样留在后方,我让它继续向前推进了。”
  它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近乎叹息:“就差一点点。”
  “你说,要是厄霁知道了,该有多自责啊?”
  正如星骸所说,由元帅亲卫值守的那个裂隙,魊母没有像往常一样停留在后方,而是裹挟着兽潮不断向前推进。
  随着双方距离不断拉近,前排军雌只觉得精神力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愈发困难,动作也开始迟滞。他们不得不一退再退,与魊母重新拉开距离,否则仅仅是那股恐怖的精神威压,就足以让他们彻底失去战斗能力。
  兽潮趁势疯狂涌入,硬生生将整条防线不断向后挤压,眼看着就要彻底撕开一道缺口。
  就在防线即将彻底失守之际,远处忽然出现了两架机甲。
  冲在前面的那架动作明显生涩,几次变向都带着不够熟练的停顿,任谁都看得出来,驾驶者只是个初学者。可它却没有半分退缩,笔直朝着魊母的方向冲来。
  而在它身后,另一架机甲始终紧紧相随。每当有魊蚀者试图逼近,凌厉的攻击便会先一步落下,将所有威胁尽数挡在数十米之外,为前方那个略显笨拙的身影保驾护航。
  随着两架机甲不断逼近,一股强大的雄虫精神力迅速覆盖整片战场。
  那并非攻击,而是如潮水般扩散开来,将魊母带来的精神威压层层抵消。原本被压得不断后撤的军雌只觉得肩头骤然一轻,紊乱的精神力重新恢复稳定,几乎停滞的动作也再次流畅起来。
  公共频道里,传来少年略显紧张的声音:“你不要靠得太近,远程掩护就可以了。”
  另一个粗犷却沉稳的声音随即在战术频道响起:“各单位注意,全力支援雄虫阁下,为他顺利靠近魊母开辟一条通道。”
  竟是赤冥和戎珣。
  随着他们的意外加入,摇摇欲坠的防线终于止住了后退的脚步。
  这些,靳珩都一无所知。
  隔离仓内,能量场的三区域都已经就位,星骸却察觉到了异常,拒绝离开靳珩的脑海。
  “在我重新掌控我的棋子之前,我有充足的时间陪你们耗下去。所以,不管你们在玩什么把戏,都放弃吧。”
  靳珩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此刻任何一句反驳、任何一丝动摇,都有可能成为推动厄霁做出决定的最后一股力量。
  眼下的局势已经再清楚不过。无论前线战况如何,就算所有魊兽裂隙都能顺利关闭,星骸对厄霁都是势在必得。他们不可能永远僵持在这里,更不可能永远把厄霁困在能量场中。
  难道……真的只剩下那一条路了吗?
  星骸的话语厄霁听不见,但他看得见靳珩越来越苍白、越来越痛苦的神情。
  于是,他没有再继续等待,而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缓缓朝着靳珩所在的方向走去,默默缩短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靳珩的泪水瞬间滑落,声音近乎哽咽:“你站住……站住!我在想……再给我一点时间。”
  厄霁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雄主,我们说好的。”
  靳珩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你站住!求你了……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厄霁怎么忍心拒绝他最后的请求。
  他又何尝舍得,丢下自己的爱人独自赴死。
  于是,他停在了距离靳珩有五步远的地方。只要再向前迈出一步,跨过缓冲区,便意味着彻底放弃封印星骸的可能。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一寸寸落在靳珩身上,贪婪又深情,像是要将眼前人的眉眼轮廓、神情模样,全都深深刻进心底。
  靳珩已经没有勇气再与他对视。
  他的脑海乱成一团,无数纷乱的念头飞快闪过,却又一个接一个破碎。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了赤冥曾说过的话。
  “你一定是特别的。”
  “你的特别之处,就是你的筹码;你的弱点,反过来也可能成为你的武器。”
  我的弱点……
  我的武器……
  从头到尾,都是精神力!
  靳珩瞳孔骤然一缩。
  他仿佛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却始终隔着最后一层薄雾。
  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
  厄霁的声音在这时响起:“闻川,请解除能量场。在确定星骸开始执行寄生之后,再重新开启。”
  靳珩几乎失控地吼出声:“不许!!!闻川,再给我一分钟!不许!不许!!!”
  闻川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启动键上,却始终没有落下。
  靳珩的思绪,在“寄生”二字上骤然聚焦。
  星骸是意识体,所谓寄生,本质上是入侵宿主的大脑,吞噬意识,最终完成取代。
  而这个过程,会引发雌虫精神力暴乱。
  那么,它寄生的根源,是不是根本就与精神力有关?
  精神力……
  靳珩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他刚刚才真正取回属于自己的精神力。它们完整、鲜活,充满生机,在精神力海中翻涌不息,仿佛随时等待着他的驱使。
  星骸总是一次又一次闯进他的意识,既然它能过来……
  那这条路,会不会本来就是双向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厄霁再次开口,这次是命令式:“解除能量场。”
  闻川没有动作,而是下意识等待着靳珩的回应。
  这一次,靳珩缓缓擡起头。
  他眼中的慌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冷静。
  他看向厄霁,郑重道:“你要相信我,你不可以放弃。”
  厄霁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却依旧没有半分迟疑:“遵命,我的雄主。”
  靳珩眯起眼,对闻川一字一句道:“解除能量场,并且,不要再开启。”
  闻川犹豫了片刻,但最终,他还是照做了。
  靳珩缓缓闭上眼,他没有试图驱逐星骸,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本能地抗拒它的存在,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自己的精神力海。
  完整而鲜活的精神力触须在他的感知中轻轻舒展开来,它们不再无序地散落四周,而是在靳珩的控制下缓缓汇聚,仿佛终于找到了明确的方向。
  靳珩忽然意识到,星骸从来不是凭空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它每一次出现,都必然存在某种连接。
  既然它能顺着这条路找到自己,那为什么,自己不能顺着同一条路,去定位它?
  念头浮现的瞬间,精神力触须微微一颤。
  它们没有向外扩散,也没有试图攻击星骸,而是循着那道若有若无的联系,一点一点发散出去,追溯着星骸来时留下的痕迹。
  它们越过意识的边界,不断蔓延,仿佛逆着一条无形的河流,缓慢却坚定地向源头反溯回去。
  随着能量场的解除,星骸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扑向厄霁的精神海。
  然而,就在真正触及那片意识的前一刻,它的动作骤然一滞。
  下一秒,它竟毫不犹豫地抽身退回,重新回到了靳珩的意识之中。
  “……你在做什么?”
  靳珩没有回答,他的精神力循着那条无形的连接不断延伸,越过一层又一层意识边界,向着更远处延展。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星骸留下的痕迹。
  那并非只有一条路,它们是如此地错综繁杂,无数精神连接彼此交织、蔓延,如同一张覆盖整个虫族的巨网,而每一条连接的另一端,都是一片被污染过的精神力海。
  意识到靳珩正在逆向追索自己的本源,星骸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不……你不能……”
  它几乎立刻放弃了与靳珩纠缠,将全部意识朝着厄霁的精神力海扑去。只要完成寄生,只要夺取那具双s级的身体,它依旧能赢。
  靳珩始终站在原地,他闭着眼,神情平静,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寻常的沉思。
  隔离仓内安静得可怕。
  闻川屏住了呼吸,詹铭死死盯着监测数据。
  厄霁无法出声,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入侵,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意识覆盖,让他本能地想要引爆自己的精神核,与星骸同归于尽。
  但他答应了靳珩,要相信他,不可以放弃。
  谁也不知道靳珩在做什么,只有星骸知道。
  那股磅礴到让它几乎无所遁形的精神力,比它更快,也比它更具压迫感,以它不能理解的速度,瞬间铺满了无数精神连接点,朝着最终的坐标步步逼近。
  星骸慌到几乎无法专注寄生,它从未想过,自己精心编织了数千年的精神网络,有朝一日竟会成为指向本源的路标。
  它拼命加快寄生的速度,试图赶在靳珩之前彻底占据厄霁的意识,可越是如此,那些原本隐秘的精神连接便越发清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层层拨开,最终露出最深处的真相。
  而靳珩,自始至终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任由精神力不断向上溯源。
  一条连接或许会出错,十条连接或许会误导,可当成千上万条连接同时指向同一个坐标时,答案便再无任何悬念。
  终于,靳珩睁开了眼。
  他找到了。
  那不是什么无形的,不可名状之物,它既不恶心,也不恐怖。
  它只是一缕极其微弱、极其纯粹的意识。
  它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周围连着亿万条精神连接,编织成覆盖整个虫族的庞大网络。
  可作为这一切源头的本源意识,却脆弱得近乎不堪一击。
  星骸停止了对厄霁的寄生,它重新退回靳珩的意识之中,第一次放弃了高高在上的姿态,试图向他妥协。
  可靳珩没有听。
  他只是轻轻擡起手,五指缓缓收拢,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下一瞬,那缕藏匿了无数岁月的本源意识,便在他的精神力包裹中轰然崩碎。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悬念。
  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一切尘埃落定,却没有虫明白,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厄霁顾不上思考,他眼睁睁看着一缕鲜红从靳珩鼻间缓缓淌出,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伸手扶住了他。
  直到这一刻,靳珩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席卷而来的疲惫,他整个人脱了力,顺势扑进厄霁怀里,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的唇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带着如释重负,也带着无法克制的快意。
  “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