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34章囚神渎神的
窗外天光正好,金灿灿的洒落一地。他睫毛上的金粉在缱绻的日光下跳跃着细碎的光,眼角边描摹的浅青色神秘图腾,好像某种古老的藤蔓,在光下延伸生长。
温意澈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无论看过多少回,这自高天而来的身影仍教他恍惚。他脚步怔住,停在原地,竟一时不敢跨过门槛。
仿佛上神所在的那片空间,是凡人不可踏足的仙家胜境。哪怕只是远远看着,都唯恐自己会玷污那片胜境。
然后温意澈看见上神转头朝自己看来,那张脸依旧不带表情,淡的似乎远在天边,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隔世疏离感。
迎上他的目光,温意澈深吸口气,走进来朝他行礼:“老师。”
盛殊神色如旧,用平淡不含什么情绪的声音开口:“你来了。”
他的声音有种神奇的力量,明明离得很近,听上去却高而远,让人一瞬间宁静下来。
温意澈在这样的安心与平静中,缓缓说着今日下放种子时发生的事。
“……种子尚有存余,司农卿那边会妥善保管,继续试种育种,来年汇集经验编订成册下放各州县。”温意澈说完,略带紧张地看向盛殊。
盛殊心里有些好笑,温意澈这样等待老师审阅的紧张神情,他只在那些年纪不大的学生身上见过。
——说起来,温意澈也确实年岁不大,只他身量修长、气度温雅,除却脸庞稍有点稚嫩,看上去也跟大人无异了。
心里好笑,面上仍保持着高冷,盛殊听完不作评价,缓缓擡起手腕。
温意澈一对上自己的这位老师,平日的机敏几乎消失殆尽,脑子里乱的跟线团乱缠一般。
看到盛殊擡手,他懵懂间,下意识跟着擡手,恭敬地轻握承托起盛殊那只手。
盛殊:“……”你在做什么。
怎么一股太监给太后搭手的既视感。
老师的指尖冰凉,温意澈握上的刹那,手指微动,只觉得心尖跟着动了一下,像什么在上头轻轻扫过,连带着脊背都漫上一股难言之感。
紧接着他就看到,老师手腕上那莹润细腻的珍珠手串,正发着淡淡的柔和光芒。
那光芒衬得他皮肤仿若都透着微光。
温意澈这才反应过来,老师是要降下神泽为他温养身子。
他脸颊泛起晕红,此刻手继续握着不是,放也不是。
盛殊觉得有趣,目光淡淡落在少年脸上,直看得那红色弥漫开,从耳朵一直到脖子。
这才主动收回手,转而发动了[皎皎]技能。
素白的光辉莹莹落下,轻纱一般笼罩着少年身躯。玄妙的盎然生机钻进体内,一寸寸填补他的先天不足。
气氛又重新变得宁和。
温意澈脸上红晕渐渐褪去,在素白光辉笼罩下,擡眼看向盛殊。
上神正垂睫看着那串珍珠手串。
屋内日光明艳,却丝毫掩不住手串上流泻出的光辉。
那样柔和的光晕,像薄雾织就的羽衣一般轻柔覆在上神身上,让上神的身影显得飘忽,仿佛镜中花水中月。
他整个人,都好像变淡了。
温意澈忍不住问道:“老师……老师为澈补足生机,于自身可有损害?”
盛殊:系统出品必属精品,没有损害,但你可以多脑补脑补。
[皎皎]技能结束,他收回手,打算略过温意澈的这个问题。
沉默片刻后,温意澈忽然听到他开口问道:“何谓帝王之道?”
温意澈怔了一下,回答:“仁义道德。”
“何谓仁义道德?”
“仁义道德是有为之善。”
盛殊问:“何谓无为之善?”
温意澈心中掠过许多回答,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
盛殊继而说道:“是‘礼’。”
这位太子殿下,最大的错是囿于礼这一字。
温意澈不由开口:“天下无一人不囿于礼,无一事不依于礼。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引用)”
盛殊瞥他一眼:“礼为形,不入内心。形神不同是为虚伪,单独的礼这一字,是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你既然知道帝王之道是仁义道德,就该明白什么才是仁义道德。商汤伐桀武王伐纣可合礼法?”
自然是不合的,但商汤灭夏、武王伐纣,是率领正义之师推翻暴政,世人颂赞为仁义。
是聪明人,话不用多说,点到为止就行。盛殊转身,缓步至窗边。
温意澈知道自己不该再待下去打扰老师了,他拱手退步行礼。
合上门前,温意澈忍不住又擡头望了一眼盛殊。
微风扬起他青色的衣角,衣袍上华美的薄纱悠悠扬扬。许是这风太过留恋上神的身躯,此时的他整个人都显得轻飘飘的,似要随风而去般缥缈。
瞧着不知为何,竟有股莫名的脆弱和疲累之感。
温意澈心里一惊。
……
上神赐下良种,今日向农户发放种子一事,自然也需要在皇帝那边汇报下情况。
温意澈心情复杂地走下迎仙楼,转而朝勤政殿方向去,快到时,却远远看到左相郭放带着个道士打扮的人进去了。
停下脚步,温意澈不自觉皱眉。
自从阳城山遇到上神并迎回宫后,温衡便对先前养在宫里的那些道士统统失了兴趣,也不再差人去名山大川寻访修士了。有这么一尊真神明就在跟前,哪儿还用得着再靠这些道士求仙问道。
可今天怎么……?
*
勤政殿内。
太监宫女立于殿内两侧,凝神香从香炉内袅袅飘起。
鹤发童颜的道长拂尘一扫面露微笑:“贫道从不曾听闻哪位上神名号司青,想来左右不过是天宫名不见经传的小神罢了。”
温衡端起茶盏,不悦开口:“神位之高低,岂能由凡人轻易置喙?”
再说了,神明怎会轻易下凡间,司青上神就算仅仅只是天宫一位小神又如何?如今他亲临凡间,已经是温衡寻了半辈子才触及到的机缘。
那老道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抚抚胡须,从袖中摸出一本残破古籍呈上:“陛下请看。”
温衡视线落到这本古籍上,这书名为《列异志》。
太监接过古籍,仔细翻过后确认没有问题,将它呈给温衡。
温衡手微擡,旁边太监立即接过茶盏。
拿起书随意翻了翻,温衡见里头都是些神仙志怪传说,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求仙问道这么些年,类似的古书看过许多,这本《列异志》有些新奇的、他没看过的说法和故事,但仅仅一本书,并不值得左相大费周章将人带来。
郭放瞧出皇帝兴趣不大,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陛下且看最后一篇。”
最后一篇?
温衡瞥他一眼,依言翻到最后,目光扫过,看清内容后手指骤然收紧。
他脸上骤然显露出震惊,这震惊太过,以至于他站起身来,身子微微摇晃。
“这,这,大逆不道!”温衡话语急促,维持不住帝王该有的沉着,表情在脸上不断变换。
惶恐、焦虑、震惊、还夹杂着微妙的兴奋。
只见《列异志》最后,赫然书写着如何以落入凡间的神明为引,食其血肉、补足自身的法子。
郭放更进一步:“陛下,亲耕礼那日,臣亲眼看见上神为铁器所伤。陛下可还记得,在阳城山那日上神曾言,‘吾临凡历劫,以人身行走世间十余年,今日顿悟归神位……’,神怎会为凡间铁器所伤?可见,上神此刻并未归神位,虽有神力在身,却仍旧是人身!”
“陛下,这可是千百年难遇的机会。”
旁边老道士接道:“神明血可延年益寿,对凡人好处不可胜数。甚至于……蒙蔽天道,顶替他归位。”
这话实在是太过,太过大逆不道了,但温衡不得不承认,他内心有所松动,已经在遐想郭放二人口中景象。
上神曾断言他命不久矣,要他积攒功德。可是如果不能白日飞升,积攒的功德又有何用?
神明血可延年益寿,甚至顶替他归神位。
神位……与之相比,凡俗人间的帝王之位,有什么意思?
郭放看出温衡有所意动:“陛下,道长说了,未曾听闻司青上神的名号,不过天宫一小神,陛下贵为天子,有何取代不得?”
是了,朕贵为天子,有何取代不得……
只是,想到司青上神那揽尽天下绝色的身影,温衡又觉得饮其血啖其肉,过于暴殄天物。
郭放能在皇帝跟前受宠这么些年,自然是有些察言观色在身上的。
他眼眸微眯,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只是上神毕竟是上神,如此做法怕是不妥,恐惹得上天怪罪下来。”
他话语顿了顿,继而用更低、更带有诱惑力的声音开口:“可若能与神明结成连理,岂不是一件美事?来日与上神共赴高天,陛下以为呢?”
在《列异志》最后一篇后半段,更是详细叙述了囚神渎神的法子。
……
郭放和老道士离开勤政殿时,温意澈还没走。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冒出点不安的感觉来。或许是今天的上神给他的感觉有些不同,太过缥缈了,怎么也触碰不到的心慌意乱。
君君臣臣,皇帝于他,是君臣更甚过父子。他向来恪守君臣之道,不该自己知道的,自然不会多闻多问。
但是——
先前上神那番有关“仁义道德”和“礼”的说法,在他心里掀起了浅浅波澜。
恭谨守礼,真是对的吗?
“他们和父皇说了什么?”目视着郭放二人离去的背影,温衡眉头微蹙,转而看向勤政殿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