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35章但神明却朝
天空一碧如洗,暖阳高悬。
温衡结束早朝,便直接往迎仙楼来请见盛殊。
盛殊站在窗边,听着身后温衡含笑的声音。
“……明日宫门前‘打旱魃’,邀上神共同前去观礼,不知上神……”
大烨历史上旱灾并不少见,素有打旱魃的习俗传统。少雨的年份,从民间到皇宫,都会来上几场这样的仪式,由人装扮成旱魃,对其或打或烧或泼黑狗血,方式各地有不同,目的都是希望以此除旱求雨。
如今贵如油的春雨迟迟未下,民间百姓早已自发举行了几场仪式。
盛殊转身,视线定在温衡脸上。
人间的帝皇面对神明的注视,目光不自觉垂下闪躲。
盛殊看出他眼中的探究。
观礼只是个幌子,温衡是想借由观礼的机会试探他。明白了这一点,盛殊眸色冷了半分。
001在脑海里疯狂预警:【这个坏东西想搞事情!不能去!】
那日勤政殿内,左相呈上《列异志》,并言亲耕礼上,他曾亲眼看见上神为铁器所伤。
“蒙蔽天道,顶替他归位”“与上神结为连理共赴高天”,温衡为出自左相郭放和老道长口中的话心动不已,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血液也像为烈焰烧灼、快要沸腾。
但温衡到底保留着几分理智,不会立即全然相信。
他要自己亲眼见过上神受伤,才会相信上神并未完全归神位,现如今仍是凡人血肉之躯。
这样的试探需要勇气,温衡在眼前神明的注视下,总感觉似乎心中一切所想,都如透明一般被他看穿看破。
强自镇定,温衡面上保持微笑,后背却已渐渐被汗水浸湿。
就在他以为盛殊不会答应时,缥缈冷淡的声音传来:“可去。”
温衡紧绷的情绪一松,露出由衷的笑来:“那衡便不打扰上神清净了。”
在他走后,001焦急开口:【你现在一个自保类的技能都没有,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怎么办呀。】
盛殊垂眸,手指把玩着身边起起落落的花瓣。
看着花瓣化作点点荧光,盛殊开口:“他在试探我。”
“郭放一定把看到我受伤的事告诉了温衡,明天不去,他也还会再找别的机会来试探。”
“拒绝的次数多了,也就不用再试探了——他会明白我这个神明确实只是血肉之躯。”
001嘟哝两声,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这是个推脱不掉的局。去了,会面临陷阱与危机,不去,后头会是更大的危机。
次日,在宫人恭敬引领下,盛殊应邀前往。
他到的时候,百官都已按官位高低坐下了,看到他,纷纷起身行礼。
“见过上神。”
“见过上神。”
盛殊表情淡淡,飘然而过。走到留给他的座位上,不动声色坐下。
座位仍在上首,是最尊贵的位置,也是观礼的最佳位置。
“老师。”
盛殊坐下后,温意澈走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默不作声站在他身侧。
温衡看见自己这个儿子守在上神身边,眉头微皱,却也没说什么。按照身份来说,温意澈是上神唯一的学生,此刻站在上神身边是理所应当。
手指点了点椅背,温衡内心和表面的镇定平和完全不同。
他紧张、不安,但更多的是兴奋和焦急。
内心翻涌的情绪压抑不住,双腿都在微微颤抖,这引来旁边贞贵妃的视线。
温衡抿一口茶掩饰情绪,目光扫向不远处的郭放。
郭放微微点头。
温衡收回视线,放下茶盏。
今日的打算很是冒险,但他不得不去做。他不得不确定一些事,确定高高在上的神明神力的边界在哪里,确定他是否真如郭放所说脆弱易伤。
温衡毕生的追求、所有的心愿,都依托在郭放所说的那些话里。
如果真如郭放所说,那么所有的冒险,都是值得的。
……
上神平日身处迎仙楼,百官见他的机会不多,此刻难得和上神同聚,大臣们眼神不住飘来。
他身着的青色衣裳华美到不可思议,光华在其上流转,绣在衣摆处的玄奥符文蕴藏无穷奥妙的至理。
而那张脸,更是只有天为父地为母才能造就出的钟灵毓秀。
这是独属于高天之上的美丽。
是云中城才能与之匹配的尊贵。
工部尚书孙志福和光禄寺卿谢津也到场了,两位老臣与太子温意澈交往良多,先前亲眼目睹盛殊演化田园景象赐下良种,对盛殊更是好感度急剧上升。
此刻见太子站在上神身侧,两位大臣都有些欣慰,心想得上神照拂,太子往后路会走得平坦不少。
只是……
孙志福摸摸胡须,不住往温意澈脸上瞅,低声问谢津:“太子殿下可是有什么心事?怎么看着,似是面带忧虑。”
谢津闻言看过去,也发现了不对。
温意澈立在上神身侧,眉眼微垂,乍一看端的是郎朗少年长身玉立,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孙志福和谢津二人同他相处共事好几年了,且太子还年幼,尚不能完全收敛情绪,此刻他嘴角微抿,身形略紧绷,看着确实有些不对。
谢津猜测:“恐怕是入春后迟迟无雨,此乃旱兆,太子殿下体恤爱民,自会有所忧虑。”
孙志福恍然:“恐怕是的,至今无雨,不是个好兆头啊……”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
过了片刻,仪式开始。
一阵急促的敲锣打鼓声,盛殊擡眸看向场地中央,就见一位秃发、相貌丑陋的男人穿上妇人衣服,装扮成旱魃模样,佝腰瘸腿地小跑过来,他身后还追着几个农户打扮的人。
旱魃一边跑,一边不停作出鬼脸凶恶的样子,朝在座官员龇牙咧嘴。但因他样貌着实磕碜了些,作出这些表情来令人忍俊不禁。
几个农户手拿火把,点燃后作势要烧旱魃,旱魃吓得逃窜,嘴里不断发出拉长的咿呀咿呀尖叫声。
这滑稽的一幕逗乐了不少官员,现场气氛变得热闹。
皇帝带头拍掌,便有不少官员跟上,在农户快要打着旱魃时高声叫好,又在旱魃狡猾逃脱时笑着发出嘘声。
场地内,农户们见烧不着旱魃,又拿出长鞭和驱邪的黑狗血来,对着旱魃又是打又是泼。
旱魃滑溜得跟泥鳅一样,纷纷躲掉,还有空档对着农户摇头晃脑,做丑脸挑衅。
农户们紧追不舍,看上去气恼极了,鞭子乱挥,狗血乱泼,好几次都险些打着坐在前侧的官员。
气氛热烈得过分了,部分人觉得不妥想要制止,可擡头看看温衡脸色,温衡却面露微笑,没有丝毫制止喝停的意思,只好把话噎在喉咙里。
终于,农户们的鞭子落在了旱魃身上。
旱魃惊叫起来,农户们便追着他打得更加卖力。
一时间,旱魃的尖叫声和呼啸的鞭子声接连传来。
盛殊冷眼望着这一场闹剧般的演出。
那些尖啸、丑陋的嘴脸,那些洋洋得意、挑衅的表情。
都是冲着他来的。
旱魃全场逃窜,鞭子随后而至。
终于,旱魃蹿到了盛殊跟前,鞭子和黑狗血也来到了跟前。
旱魃照例扭身逃走,那鞭子和泼出的黑狗血却不知道拐弯,直直朝盛殊而来。
“趴!”是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滴、滴。”是黑狗血顺着衣角流下,砸在地面的声音。
——锣鼓声、喝彩声、嘘声,全都戛然而止。
寂静无声。
盛殊缓缓起身,眼神冰冷无波。
他视线掠过皇帝温衡,掠过左相郭放,掠过贞贵妃和七皇子,掠过在场的大臣们。
无人敢与他对视。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身前的温意澈脸上。
风姿天成、俊逸无双的少年郎,此刻鬓角污秽的黑狗血顺着他下颌流淌,凝在下巴上顿了顿,而后滴下。
那鞭子打得他皮开肉绽,血混着黑狗血,一同往下淌,很快就在身下汇聚了一小滩。
温意澈唇色发白,额角渗着汗。
他本就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盛殊用[皎皎]技能为他温养了不少次,身子还与常人有些差距。
这一鞭子狠辣凌厉,几乎要了他半条命走。
但好在老师没事。
温意澈眼前模糊,被一片血色笼罩,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那道青色身影。
那天在勤政殿外看到左相和老道士,他心中警惕作响,头一回买通父皇殿内太监,得知左相和父皇说了什么。
那些令人作呕的盘算和觊觎,让温意澈浑身发冷难以置信。
今日父皇特意邀请来盛殊观礼,温意澈便有所猜测,寸步不离守在老师身侧。
在那鞭子和狗血到来瞬间,来不及反应身子已经拦在他身前。
不能的,凡间的污秽不能沾染老师分毫。
温意澈睫毛颤动,后知后觉此刻身上的恶臭和脏污。
他自觉惶恐,踉跄退后两步,生怕弄脏了眼前的神明。
退步间身子摇晃栽倒在地。
但神明却朝他伸出了手。
温意澈嗫喏开口:“老师……”
盛殊蹲下身子,手抚上温意澈额间,轻触到那些脏污。
温意澈浑身一颤,就要躲开。
可那指尖冰凉如玉,竟传来一丝丝陌生的温柔之感,却怎么也,怎么也躲不开了。
神明的手指在日光下莹润近乎透明,触碰到温意澈的刹那,那些脏污与恶臭迅速退却,消弭不见。
春神套耳饰部件[月见琉璃],附带效果[自洁]。
当盛殊触碰温意澈、被他身上的脏污弄脏自己时,系统暂时判定二者为一个整体,于是[自洁]效果在温意澈身上也生效了。
瞬息间,温意澈身上洁净如新。
他听到眼前神明低声告诉他:“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