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前路
许璃再次醒来时，已是几日之后。
方一睁眼，她便察觉到了自己魂魄已经修复。然而转头去看明暄时，对方的魂魄却也并无异常。
可在窥见明暄和千树的神情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怎么回事？”许璃看向两人，企图弄明白，这股不安究竟是源自于何处。
明暄深知，即便自己此时不说，许璃也总会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在轻叹了一声之后，他向许璃坦白了一切：“许暮发现了你魂魄的异常，所以主动将自己的一魂给了你。”
“小暮……”许璃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怎么也吐不出更多的字来。她的喉咙、心里像是堵着什么，总也无法抓住。
明暄见到许璃这副模样，也知道她一时难以接受，而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有些苍白。
于是他对千树试了个眼色，两人一同离开了屋子，让许璃一个人安静待一会。
此刻屋外的气氛也有些沉闷，虽说明暄和千树两人也都见惯了生死，但许璃与他们朝夕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许暮作为许璃最后的血亲，落得这样的结局，他们的心底也都有些不是滋味。
不知过去了多久，许璃的屋门被人从内推开，许璃从屋内走出来，她的眼眶仍旧有些微红，但声音却已恢复了平静。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朱雀应当也对我们所做的事有所察觉，我们不能再耽搁了，还是尽早将陵光神君交代的事情完成。”
千树见到许璃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一时忍不住有些担心，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许璃，你没事吧？”
许璃顿了顿，随后摇了摇头，微微扯出一个笑来，“我没事。其实原本在很久之前，这场分别就已经注定，能够与他重逢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已经是意外之喜。而现在，不过是让一切都回归正轨罢了……”
千树闻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许璃则也是沉默下来。她一时也忍不住在想，这一切的结局是不是早就注定，哪怕他们再如何努力，但命运终究还会将他们推向既定的路上。
没有人可以告诉许璃答案。
在简单地收拾好情绪后，三人还是再次出发。
正如许璃所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即便那些朱雀信徒没有察觉，但与自己的骸骨有着感应的朱雀，必定已经早就确定他们陆续挖出了自己的骸骨。恐怕现在已经察觉到他们的打算，谁也不知道朱雀会在什么时候对他们发难，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再去想其他的事情了。
他们这次的目的地，是清风观。
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方面是因为清风观是法阵的中心，只有在这里使用术法，才能最大程度的净化明城的那些怨气。而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此地人烟稀少，即便后续出现什么意外，也不会影响到普通人。
短时间内再次造访清风观，吴遥显然有些惊讶。而毕竟接下来还有些事需要得到吴遥的帮助，所以明暄还是将他们要做的事对吴遥说了一部分。
得知明暄等人需要用到清风观，吴遥也没有丝毫含糊，并且主动表示，她会让那些来清风观的香客近期不要再上山来。
“至于住在观内的人，我也会想办法劝说他们离开，等过段时间再回来。”吴遥说道。
“谢谢你，阿遥。”许璃向吴遥感谢道。
吴遥摇了摇头，轻声道：“能够帮到你们就好。”
在吴遥将所有人都安排好之后，许璃他们也将朱雀旧物拿出来。许是失去了阵法的禁锢，这些旧物上的灵力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的强盛。
许璃等人并不知道，陵光神君所说的帮助到底是什么，甚至他们自拿到朱雀旧物到如今，陵光神君都没有现身过，许璃也没有再见到她。
但眼下他们已没有回头路，所以明暄直接便使用了术法。
毕竟并非朱雀本身，加上这么多年的消耗，所以在大量的绿色灵力落到那些朱雀旧物上，竟隐隐有压那力量一头的架势。
不过这也是许璃第一次见到明暄调动如此多的灵力，这才对明暄明城神仙的身份有了直观的了解。
那些藏在朱雀旧物里，想要冲破阻碍逃出来的怨气，在接触到明暄的灵力之后，都像是被刺激到了似的，挣扎得愈加厉害。
可是即便如此，随着时间推移，那些怨气不断地被明暄的灵力净化，开始陆续地消散。
就在许璃以为，一道略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突然在他们上方响起。
“你们……竟敢如此！”
听到熟悉的声音，许璃顿时警惕起来，擡头望去。
尽管来人只是一道虚影，但许璃还是认出了她。
在发觉自己的灵力源头遭受到重创后，朱雀第一次感受到了危机，被迫现身于人前，企图阻止明暄的行为。
许璃和千树一同挡在了明暄的面前，不让朱雀影响到明暄。
“这里交给我们。”
短时间内大量的灵力流失，明暄也逐渐感到有些吃力，但若此时停手便会功亏一篑，明暄稳了稳心神，重新挥出更多的灵力。
朱雀显然是不太喜欢这种灵力，皱着眉擡手就要向明暄那边攻去，许璃和千树也连忙做出防守的姿态。
然而，朱雀的攻势却止在了半空。
她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制，整个人被定在了那里，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怎么回事？”千树看着这一幕，一时有些不明就里，但同时也丝毫不敢松懈，生怕下一秒朱雀摆脱桎梏，再次对他们突然发难。
“是……陵光神君。”许璃仅仅只是错愕片刻，很快就反应过来。
随后她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明暄的方向。怨气挣扎的幅度似乎小了许多，明暄应对起来也轻松了不少。
又不知过了多久，在千树紧张的注视下，朱雀的身影于极度的不甘中缓缓消散，而那些承载着朱雀遗怨的旧物，也随之一同散尽了。
恍惚中，许璃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似哀似怜。
不多时，另一道与朱雀完全相同的身影，重新浮现在他们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目光无悲无喜地看着眼前众人。
“陵光神君。”明暄朝着她行了一礼。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朱雀，但关于她的事迹，以及她的观念，却早已听说了不少。
方才他能够感受到，是她帮助他压制了那些暴动的怨气，同时也有另一道庞大的灵力进入他的体内，弥补了他先前所消耗的灵力。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那些怨气完全净化。
这样一位神明，最后却死得那么轻易……
“我先前暂时切断了她与这些骸骨之间的联系，确保你们可以顺利拿到这些骸骨。可一旦你们的灵力触动了它，她自然也会有所察觉。只要她出现阻止你们，我便也可借由她现身。总之，你们做得不错。”
这位真正的朱雀，此时向几人解释了先前的种种，也算是解答了几人的疑惑。
“既能化解明城危机，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明暄缓缓道。
陵光怔然一瞬，没再多说什么，“我的时间有限，今后恐难有再见之时。她的那些信徒，我会收回属于我的灵力，不过还需你们善后……”
顿了顿，她像是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说道：“明城，很好。”
至于究竟什么很好，陵光神君却没有明说。
眼看着陵光就要离开，许璃连忙叫住了她，“等等——”
“你还有何事？”陵光目光落向许璃，神情似有不解。
“朱雀已经不在，那你呢？”
许璃虽然没有明说，但陵光却听明白了。
“当年之事，他们该要偿还的，我们仍旧会去讨回，但不是现在。”
许璃听懂了陵光的意思，她与天庭之间，总会有一场战争。或者说，不仅是她，还有同样已经死去的其他三人。
“我知道了。”
陵光见几人没有疑问，便也消失在了几人的视线中，仿佛从未来过一样。
关于陵光最后的回答，他们也暂且放在了一边，毕竟眼下朱雀虽然已经消散，但还有无数的事需要他们善后。
许璃几人先是找到了吴遥，向她告知了可以回到清风观的讯息，随后才回到了明城街，着手清剿剩余的朱雀信徒。
在此期间，许璃也发现，即使没了白玉灵镯，她仍旧可以使用灵力，但也不知道这是暂时的，还是陵光刻意没有收回。
至于朱雀信徒，除去以白老太太为首的这些拥有灵力、并靠着灵力一直存活到现在的人，还有一部分普通人。
在失去了朱雀庇佑后，白老太太等人便彻底死去，他们所用的身体虽然是明城人，可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早已寻不到他们的家人，所以许璃他们便将他们埋葬在了一处。
至于白老太太等人的魂魄，明暄却并没有寻到，不过想来它们也再无法加害旁人了。
等到一切都恢复平静时，时间已经接近新正。
临近年关，大大小小的事务聚集了许多，许璃时常无法见到明暄的身影。
于是只能她和千树，一人一魂同那些街坊邻居一样，将风水药铺上下打扫装扮了一番。
而明暄也终于赶在除夕夜前，将阴司的事务处理完。
除夕夜，明城下了一场大雪，家家户户都躲在家中吃着年夜饭。而在街道尽头的那间药铺内，也同样沉浸在这份热闹里。
许璃和千树正坐在桌前，不知聊着什么。而厨房内因为没有前些日子总不见人影，此时“被迫”一人准备年夜饭的明暄声音微扬：“饭菜已经做好了，快来端出去——”
于是两人立时停下了交谈，和明暄一同端着饭菜出来。
窗外灯火映着簌簌落下的雪，已经有烟花炸响。
吃完年夜饭后，千树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许璃则坐在门前台阶上等着明暄，突然感觉到肩膀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她扭头望去，发现明暄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中还拿着一个红包朝她递来。
“这是？”
“拿着吧。”明暄将它放进许璃的手中，“就当做是，我对你新的一年的祝福。”
许璃一愣，随即笑道：“既然有神仙大人的祝福，那我明年一定会诸事顺遂的。”
明暄也跟着笑，随后他的视线落到院外的热闹声里，转头邀请道：“今天外面应该很热闹，你愿意同我一起去看看吗？”
“好啊。”许璃偏了偏头，伸手搭上了明暄那温热的掌心。
大雪未停，可谁也没有去撑伞，任由雪花落在肩上、发上。
然后一直往前走，走过人群熙攘，走过人间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