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待到钱宗义离开,后面的魏守岳走进来:“大人,两个卫所派的兵都到了。”
“先让他们在教场操练着。”
济南哪里有什么山匪,从这两个卫所调兵不过是要将阵仗看上去弄得大些,回京上报陛下时才好坐实了有山匪这回事。
王邈终于喝上了一口热茶,茶水刚进嘴里便皱了眉,魏守岳迅速拿过一旁的空杯子双手递到王邈面前,下一秒,口中的茶水被尽数吐在空杯中。
魏守岳:“钱宗义贪了这么多银两,连府衙里伺候您的茶都不肯用点好的,大人,我们真要帮他?”
“呸”,王邈又朝那杯里吐了一口茶渣,满脸厌恶道:“不是舍不得用好茶,有的人出身低贱,从来没尝过真正的好茶是什么味道,再好的东西给了他也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贪了再多的钱也只敢把那些玩意抱在怀里做梦,等着死了带进坟里去。”
魏守岳听明白了,这是在讽刺钱宗义得了那么大的官却当不好,有贼心没贼胆,给他再多的助力也没什么用。
“既然如此,那您刚刚还.......”
王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他不是说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有我的份么?”
“那便让他看看,我真正出手他能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魏守岳点了点头:“大人说得是,这样的人,哪怕留下也只是一时感恩,往后再遇见什么事,指不定要反咬到我们身上,不如借谢长风的手将他杀了,还免去了我们亲自动手。”
王邈打得就是这个主意,钱宗义真以为谢长风是那么好对付的?
等到他二人狗咬狗打个元气大伤,他再去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这里,王邈对魏守岳道:“查清楚谢长风来济南的目的了吗?若不是有利可图,他绝对不会在这时候亲自过来。”
“这.......”魏守岳摇了摇头:“整个济南城都在我们的监管之下,若是谢长风真有什么大动作,绝不可能一点响动都不被发现,可卑职派人将济南上上下下都查了一遍,确实没查到什么行迹怪异的人。”
王邈:“好!”
这位国公爷发出一声爽朗的笑:“谢长风当真不辜负我对他的期待,既然他敢单枪匹马的来,我便叫他落个有来无回的下场!”
若是换了其他人,王邈多半要想想对方带的人是否藏在了暗处没被找出来,可谢长风就不同了,王邈和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对手,比谁都相信他真有孤身入虎xue的傲气和胆魄。
魏守岳跪在地上:“卑职提前恭贺国公大仇得报!”
当年若不是谢长风插手太渊殿兵变,这江山的主人如何由得上太子来当,若是换了睿王,王邈何必像现在这般缩头缩尾,战战兢兢。
睿王自小便在身边人的纵容宠溺下长大,心智不坚,若是他来当皇帝,借着他身世血缘的这层关系,王邈何愁不能将他拿捏在手掌中。
当今陛下虽然以仁德著称,但毕竟是自小被当成帝王来培养的人,自继位后帝王权术越发得心应手,别说拿捏他,现如今王邈还免不了隔三岔五被他敲打敲打。
哪怕是当年先帝在世,对他也不曾如此严苛。
这次自己被派来济南查案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名为看重,实为敲打罢了。
若是他们王家安安心心辅佐帝王千秋,兴许还能再繁荣几年。
可王邈命里无福,膝下虽有一子,却是个不成器的纨绔,他死后,自家没有了可靠之人,这么大一个宗族,恐怕用不了十年便会逐渐凋敝下去。
这是王邈的痛,若是睿王即位,哪怕王家子孙再不能成事,将他们安排到陛下跟前谋个贴身亲信的官职又有何难。
只要能在睿王跟前安排亲近的几个家族小辈,仗着帝王的隐蔽与信赖,王家孙辈几十年后何愁没有江山再起的机会。
可恨谢长风为了挣一份从龙之功竟将睿王亲手斩于剑下,而当今陛下对于御前之事尤其严苛,这几年来,多少个先帝在时便已即任的官员被他以能力不足,年事已高的名头撤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李青,皮远道那般油盐不进的人。
王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臂膀被这位年轻的皇帝一点点蚕食殆尽,只是、怕不知道哪天,这位皇帝会突然起了心思,将自己给撤下去。
他已经习惯了将权力和别人的生死掌握在手中,若要忍受一朝失权旁落的滋味,倒不如让他直接一头撞死在大殿上。
失去权力的可能性让王邈感到害怕,那是一种打心底里涌现的恐惧,令他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出于这种惶恐,王邈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不论他要做什么,解决谢长风都该是他的第一步计划。
这才有了当初围场安排的刺杀,他知道谢长风是个自信到自负的人,开围之时必不会带人一同上场,只要他落单,哪怕有身怀绝世武功,王邈也不愁埋伏的刺客没机会让他受伤中毒。
他要谢长风像个疯子一样受尽折磨死去,撕毁他平日里装模做样的清冷高傲,不可一世。
一个阉人,一个残缺不全的宦官,竟在朝堂上同他作对那么多年,无数次在御前给他难堪受,这简直让王邈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深入骨髓。
这天下没有哪种毒药比长相思还恶毒,他费尽心思安排人从西厂将此毒药偷出来,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头快活些。
他要谢长风死,要他死前受尽折磨,只有这样,才能让王邈感觉解气。
可惜,那次秋狝开围,皇帝临时起了意,竟要陪着一同上场,这是王邈意料之外的,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那时王邈又急又怕,但又不可避免升起了另一种心思。
一种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道路出现在心中。
若那群刺客误伤了皇帝.....
皇室还有几位远在封地的藩王,让太后做主从这些藩王子孙中过继一位过来做皇帝,那这天下,不就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听闻陛下和谢长风均未受伤后,王邈心里涌过一阵巨大的失落,但又很快恢复平静。
“大人!大人!大事不妙,圣驾亲临,还请您快快前去接驾!”
“砰”得一声,桌案上的茶杯落在地上,褐色茶渍溅碎一地,瓷杯同地砖碰撞瞬间,发出刺耳的剐蹭声响。
王邈来不及反应,撑着官服匆匆跨出门槛,只见当今陛下身穿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院中,身后两侧齐刷刷站着神色凛冽的劲装带刀锦衣卫。
这副场面让王邈险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脑袋一片空白,全凭本能反应迅速跨过一众已经跪地的下属,上前几步扑跪在地上大喊道:“微臣叩见陛下!”
郢德没急着让他起身,语气散漫道:“朕此次是微服私访,勿要大声宣扬。”
王邈磕了个头称是。
他正为另一件事心中焦急,帝王威严的声音便已在耳边响起:“朕在来的路上听闻你们为了抵抗匪徒,从德州、临清两个卫所调了兵将?”
这正是王邈担心的事,济南乃山东要地,众多长官皆坐镇于此,哪里会有什么真的匪贼。
他敢编这个借口从两个卫所调兵,不过是仗着此地远离京都,百姓愚昧,这样一个圣旨传来都凉透了的地方,还不是他说有什么就有什么?
可谁知道陛下竟然亲临此地,这个谎言真的能维持下去吗?
如果不能维持,那他便是犯了欺君罔上,滥用兵权之罪。
单拎出来一个,都是掉头的大罪。
哪怕有太后为他撑腰,也免不了脱一层皮。
想到这里,王邈汗如雨下,身子微微颤抖。
但这不是露怯的时候,哪怕王邈心头已经压下万均重石,嘴上还是坚持道:“回陛下,前两日闹市有人持剑纵马伤人,守城的官兵都被斩于剑下,臣只是听下边的人说是外边的匪徒冲进来闹事,为了全城百姓安危,急忙从两卫调了兵过来。”
郢德一听便懂了,山匪闹事多半是假的。
这一番话里满是为自己开脱的意味,哪怕被自己查证济南城外并无什么山匪,王邈也可以将罪责推到下属官员身上去,说自己是被蒙骗了。
既然没有山匪,那他这般大张旗鼓调兵是为了什么?
莫非真的发现了谢长风的身影,想要着手对付他?
心思百转千回,其实也不过一呼一吸之间,郢德派人将王邈扶起来,凝视着这位跪一会儿就有些气喘吁吁的老臣说到:“何方匪徒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钦差巡视期间入城闹事,还斩杀官府中人!”
“朕容后便让锦衣卫出去查探一番,这群山匪猖狂如此,岂不是在挑衅皇威,朕必要他们提头来见!”
话语铿锵有力,却吓得王邈双腿一软,只觉得扶着自己那位锦衣卫手掌分外冰冷,仿佛见血封喉的利刃。
谁不知道皇帝身边的锦衣卫是探查消息的一把好手,能被亲自选拔到皇帝近前贴身伺候的,个个都是单挑出来便能独当一面的好手,如今锦衣卫来查,都不用走出这个济南城。
只用亲自去走访几位围观百姓便会知道,哪有什么闹事的匪徒,只有一名持剑救孩童于牛蹄下的大侠,而那几位守城的官兵明明是被钦差大臣身边的下属活生生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