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王邈眼前一黑,恨不能晕倒过去。
  郢德对他的异样视而不见,朝身旁的锦衣卫使了个眼神,趁众人不注意,那名指挥使偷偷退了下去。
  入夜,帝王被安置在巡抚大臣府中住下,王邈住在另一处宅子,连夜叫了钱宗义等人密谋。
  王邈:“混账!谁让你将那几个守城的官兵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死的,那些锦衣卫可是自小从北镇抚司中历练出来的鹰犬,只怕要不了明日,陛下便会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了解个一清二楚。”
  他们所有的计划都是建立在此地天高皇帝远的基础之上来的,如今皇帝亲临,就是有再大的本事,又如何能瞒过陛下?
  魏守岳也被这一遭突如其来的微服私访打懵了,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那几名守城官兵虽然不算正儿八经的“官”,可当朝王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他实打实打死了几条人命,不说国公会被他牵连,就连他自己这条性命,恐怕也难保啊。
  外边的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寒风卷过抱石柱,又发出呜咽的声音直直袭向这个灯火摇曳的书房。
  王邈、魏守岳、钱宗义等人如一尊雕像一般立在原地,神色晦暗。
  再多的荣华富贵,到了生死面前统统显得不重要了,此刻他们绞劲脑汁,也只是为了替自己求得一条保全性命的万全之策。
  寒气顺着墙壁渗透进来,压在众人心上,最先扛不住的是跪在地上双腿麻木的魏守岳,只见他咬着牙道:“大人!我们的动作绝对是瞒不过陛下身边那群锦衣卫的。”
  “属下死不足惜,您却不能被我拖累啊!若是陛下发现您编造借口调兵,那可就是滥用兵权,意图谋反的大罪!”
  王邈半个身子都隐没在黑暗中,听闻此话,他扣紧了手下的梨花木椅,呼吸凝重。
  凛冽的寒冬,无尽的长夜中突降一道惊雷,惨白的闪电噼啪闪过,犹如冰层破裂。
  这一道电光自书房众人脸上闪过,震耳欲聋。
  这群人里面,王邈是最不怕的,因为王家的根基在那摆着,后宫又有太后坐镇,只要他没有真的铸下大错,陛下至多不过是将他削为普通布衣,万万不会将他处决。
  可比起死,王邈却有一样最怕的东西,那就是失去现在拥有的权利。
  想到这个可能性,窗外又是一道雷电闪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强行维持着镇定坐在位置上。
  魏守岳虽然不能完全看透他的想法,可他跟在王邈身侧多年,揣测个几分却还是可以的。
  因此魏守岳看了一眼书房里的众人,膝行至王邈跟前,犹如恶鬼低吟:“大人!如若坐以待毙,恐怕连您也无法从这里面脱身而出。”
  “如今除却我们恐怕无人知道……来了此地,干脆像对待谢长风那样,一不做二不休,只有这样,方能保全您的名声啊!”
  “轰”地一声,外边又是一道惊雷,照亮了王邈骤然紧缩的瞳孔,也照亮了书房众人惊愕的脸。
  君为臣纲,以下犯上,有悖人伦。
  王邈猛地起身,将魏守岳狠狠踢倒在地,勃然大怒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魏守岳被踢倒在地,窗外的雷声终于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粒一粒厚重的雪花。
  鹅毛般轻薄的雪,下上整整一夜,也有了可以压弯人脊梁的重量。
  魏守岳趴在寒冷如冰的地板上,为了自己的性命,做最后一次努力。
  “大人,我们真的要继续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么?”
  “陛下看似信重您,可他将您派来济南这么个龙潭虎xue,不就是想要将您陷入两难境地,给他一个拿捏您的把柄么?”
  如今御驾亲临,更是摆明了对王邈的不信任。
  王邈内心怎么会不清楚,可那是大和的皇帝,他或许生出过其他异样的心思,却从没想过要亲自动手犯下弑君之罪。
  魏守岳现在已经算半个死人了,他早知道忠国公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说这么一段话只是为了激一激这位国公爷,若对方真有那样的胆子改天换日,他或许还能捡回半条命。
  这样想着,魏守岳咬紧牙关继续说道:“大人,我们编造匪徒假调兵力的事情一旦败露,回到皇城后谁也逃不了陛下的制裁,眼下趁着谢长风也在此地,我们大可以随便往他头上安个罪名,届时济南发生的一切,岂不是都在您掌控之中......”
  话音刚落,“啪啪”两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王邈将他打翻在地,忽然掩袖咳嗽,如积年的旧疴,一声又一声咳在众人心底。
  钱宗义率先走了出来,他已是满头大汗,声音颤抖,强行咬着牙齿:“老师,学生认为......魏大人说得未尝没有道理......”
  雪花压弯了整座济南城的槐树枝,无尽长夜中,各家自有各家梦,书房中的众人如何表态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他们早就成了绑在一根线的蚂蚱,若是王家能够万古长青,他们便能在荣华富贵中活得更久些。
  若是王家这颗大树轰然倒塌,他们就会像无家可归的蚂蚁一般流离失所。
  这些人自愿成为缠绕着王家大树生长的寄生藤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郢德在烛火下处理公文直至寅时,门外忽而传来两声敲门声,在漆黑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侍从得了令,将那两道嘎吱作响的大门轻轻打开,走进来的人行过之处留下一串湿透的脚印。
  足见外边的雪有多大。
  来人正是今日院中收到郢德眼神后便消失在府邸的锦衣卫,侍从将他湿淋淋的外套脱下,避免上边的寒气惊扰到了里边的陛下。
  郢德坐在熏炉旁,炭火照得他下巴微微发红,但这并不会影响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严。
  锦衣卫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跪下:“陛下,都查清楚了。”
  从济南城中闹事的真相到那几名守城官兵凄惨的死状,锦衣卫尽数道来,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语气在黑夜中显得更冷了。
  郢德目光落在面前的公文上边,面上从始至终没露出过什么其他的神情,仿佛早有所料般:“你说那名救人的男子所持的乃一把绕银丝的长剑?”
  锦衣卫点了点头:“属下确认过,那男子应当不是谢督主本人。”
  郢德静默良久,忽然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半是感慨半是叹息道:“有的人真是从来都学不会收敛两个字该怎么写......”
  这话让房内伺候的人一惊,可听这语气,陛下又不像生气了,众人一时有些捉摸不定。
  郢德命人将公文收下去,这些批复下去的公文有专人会在接下来的两天内日夜不停地送至皇城。
  “罢了,他要是真有哪一天学着内敛安分了,不习惯的反倒是朕了。”
  郢德喜欢谢长风这样的性子,潇洒、肆意、胆大妄为,不为任何外物所转移,他也不希望谢长风迫于外界的压力做出什么改变,无论如何,总有自己给他托着底。
  不过,郢德忽然想起什么:“可知道那名持剑救人的男子相貌如何?”
  “这......属下倒是没问,只是打探了一下身高以及外形特征,相貌如何,倒是没有细问,不如属下再出去打探一番?”
  “不必,”郢德擡手,他不过是随意一问罢了。
  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郢德来的路上想过很多次,若那男子对谢长风也有意,自己是否会放谢长风离宫成全他俩双宿双飞?
  对于这个问题,郢德的答案是不可能。
  先不说两个男人在一起实在有悖人伦,就算那是个女人,郢德也不会放谢长风离开。
  世人皆颂他为一代仁德之君,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真正想要拥有的东西面前,独属于帝王的占有欲比这世上任何一人都要霸道。
  他绝不允许谢长风为了一个普通男人离开皇宫,离开他的身侧。
  前世的那种念头又冒出来了,若谢长风真要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那么郢德就是把他绑着,囚着,也不允许他那样轻飘飘地死了。
  如果非要他退一步,郢德至多只能将那男子也一起抓入宫中,哪怕谢长风恨他也好,也总好过死了阴阳两隔叫人心痛。
  想到这里,郢德下意识手握成拳,好半晌缓缓道:“吩咐人下去准备准备,朕这一次来得这样突然,不怕别的,就怕有的人狗急跳墙。”
  济南是个龙潭虎xue,对于别人是,对于他又何尝不是。
  可郢德不愿再像上一世般,看着谢长风带兵出征,坐在宫中等着斥候将滞后的军情传回来,只有他知道,无数次夜开宫门,披着外袍,举着烛火查看斥候的信件时,他的心就像在刀尖上慢磨细熬一般沉重。
  迫不及待想要查看前方的军情对朝廷是否有利,却又害怕看到谢长风真的出了什么事。
  每一次拆封信件都是一次漫长的折磨,阖宫上下无人会想到,他们这位高高在上的陛下握着银刀划开封口之时,需要撑着桌沿才能保持自己的手不那么颤抖。
  郢德到现在都记得,那是又一次夜开宫门,他被元祐从床榻上唤醒,奏事太监有他特许通行的口谕在身,一路小跑着将那封信从奏事处送过来。
  他撬开那封信,看着上边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谢督主御敌之时眼上受了剑伤,血流不止,险些失明”时有多慌乱。
  若是轻伤,这样的军情信件里是不会提及的,能让他们在讲述紧急战况时还破天荒地提这么一嘴他的伤势,说明谢长风受得伤比他想象中的严重。
  郢德一颗心被高高提起,直到下一封信件传回来后才轻轻放下。
  知道谢长风很在意自己的容貌,郢德将宫中仅剩一瓶的“玉容养肌膏”找了出来,原本打算等他回来时赐给他。
  可他没料到,谢长风竟然再也没回来。
  直到他死,郢德都不知道那道差点导致他失明的剑伤到底有多严重。
  济南的冬天太冷,北上的岐水河畔只会更冷。
  他长眠于岐水河畔之中时,有没有一刻曾怪过自己这位眼盲心盲的君主呢?
  皇城同济南相隔甚远,从百官眼皮子底下离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郢德还是昼夜兼程地赶来了。
  如果谢长风是一只羽翼丰满的飞鸟,他就要做提着笼子的训鸟师,将那只桀骜不驯的飞鸟捉住,然后关进自己的笼子里,时刻带在自己身边。
  他不能再一次失去谢长风。